一位将军苦涩地回答道：“他们根本不在乎占领城市，只是沿着交通线疯狂推进，我们的指挥体系完全瘫痪了，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这种无视后勤、不计侧翼、直插心脏的打法，彻底颠覆了他的军事认知。
“巴黎！巴黎怎么办？”
卡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弗雷西内，“我们还有多少部队？能守住巴黎吗？”
弗雷西内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巴黎卫戍区还有大约八万部队，大多是补充不久的新兵和预备役，城外正在紧急构筑工事，但时间……时间太少了，而且我们严重缺乏能够对付那些怪物的武器。”
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空气，巴黎的陷落似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伦敦！对，我们应该向伦敦寻求援助！”
卡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厉起来：“给索尔兹伯里侯爵发电！用最急切的措辞！告诉他们法兰西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如果巴黎陷落，整个欧洲大陆的门户将彻底洞开，下一个就是他们！我们需要皇家海军控制海峡，需要他们在英国本土为我们提供继续抵抗的基地！”
弗雷西内怔了一下，看向卡诺的眼神中透露着陌生。
在英国本土继续抵抗这句话的含义是法国政府将在事实上进行流亡，意味着法国民众投票选出的政府，已经打算放弃拥护自己的选民。
“总统先生，我们不能这么做……”
他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迁往伦敦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本土，放弃了信任我们的选民，巴黎的工人、市民，还有仍在苦战的士兵们，会怎么看我们？一个抛弃自己首都的政府，还有何威信可言？”
卡诺一把将手中的铅笔摔在桌上，红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坚守？拿什么坚守？弗雷西内！你也看到了报告！我们的‘75小姐’在那些钢铁怪物面前就像孩子的玩具！波瓦第尔防线一天之内就崩溃了！巴黎的城防工事，对付得了从天而降的炮弹和横冲直撞的坦克吗？难道要让巴黎变成第二个，不，是比凡尔登更惨烈的绞肉场？让上百万巴黎市民为一场注定失败的防御战陪葬？”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窗外：“听听外面的声音！恐慌正在蔓延！一旦唐军兵临城下，城内会发生什么？暴动？混乱？我们连维持秩序都可能做不到！”
“但我们可以依托城市进行巷战！”
弗雷西内反驳道，尽管声音也缺乏底气：“巴黎的街道错综复杂，可以抵消唐军装甲的优势，我们可以学习那些被围困城市的经验，逐屋争夺，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
卡诺冷冷道：“德国人会在西线发动进攻为我们解围？还是上帝会派天使下来？英国人？自从大唐以来，他们除了隔着海峡喊几句口号，给了我们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们的舰队能开到塞纳河上来吗？”
争论迅速白热化。
以文官和部分深受共和精神影响的将领，认为放弃首都是对法兰西灵魂的背叛，必将导致国家分崩离析，甚至可能引发革命。
而主张战略转移的一派，则认为保存政府架构和指挥核心是未来谈判或继续抵抗的唯一希望，避免无谓的牺牲是统治者最后的责任。
“给伦敦发电报。”
卡诺最终打断了争吵，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不是请求流亡，而是……请求最紧急的军事援助和战略协调，同时以我的名义发布全国动员令，号召所有法兰西儿女保卫巴黎！”
他看向弗雷西内：“总理先生，请你亲自草拟给伦敦的电文，措辞要……既要表明我们的危急，也要维护法兰西的尊严，我们需要知道英国人真正的底线和计划。”
哀求般的紧急照会紧急送到了唐宁街10号，索尔兹伯里侯爵眉头紧锁，看着会议室里内阁成员沉默不语。
“先生们，法兰西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打破沉默：“卡诺和弗雷西内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就看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被推下去。”
“我们不能让法国倒下！”
陆军大臣亨利·坎贝尔·班纳曼急切地说道：“一旦法国投降，整个欧洲大陆将门户大开，德国会立刻与唐国媾和，届时我们将独自面对一个整合了欧陆资源的庞大帝国。”
他转头看了一眼海军大臣乔治·戈申：“皇家海军无法阻止他们对不列颠岛的长期封锁和潜在入侵！”
“问题是我们怎么帮？”
戈申相对冷静，斟酌着措辞说道：“派遣大规模地面部队登陆？我们的士兵能够对抗那些钢铁野兽吗？这等于让我们的士兵去送死！”
“直接派兵登陆法国西部海岸风险高效益低，但是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将战场转移到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索尔兹伯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诺曼底和布列塔尼海岸线曲折、良港众多，且距离英国本土最近，唐国海军有优势也不可能就将手插到英吉利海峡来，我们可以向瑟堡、布雷斯特、圣马洛等港口输送武器、弹药、粮食，甚至小股的精锐部队和军事顾问。”
他走到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点向法国西北部：“我们要说服法国政府，巴黎的陷落或许不可避免，但战争远未结束，让他们将主力，尤其是残存的精锐部队和指挥系统向西北方向转移，以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的丘陵、森林地带为依托建立新的防线，这里靠近海峡，我们的支援可以源源不断，而唐军的装甲部队在复杂地形和沿海地区的威力会大打折扣，我们要把法国西北角变成消耗唐国力量的泥潭！”
这个计划既大胆又现实。
它承认了巴黎可能失守，但避免了让英国陆军主力贸然与大唐决战，同时利用了英国的地理便利将法国西北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桥头堡”和“消耗区”。
“我们需要立刻给巴黎回电。”
索尔兹伯里决断道：“明确表示英国将全力支持法国继续抵抗，但战略重点应转向西北，我们可以承诺提供一切可能的物资援助，并派遣皇家海军确保海上补给线的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片刻之后继续说道：“要强烈建议法国政府为了长期战争，考虑将政治和军事指挥中心提前迁出巴黎，移至雷恩或卡昂，甚至……在必要时转移到伦敦，以策安全。”
当伦敦的回电摆在爱丽舍宫的桌上时，法国高层的心情复杂难言。
英国人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以法国西北为抵抗基地、海上生命线、持续援助。
但这张饼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放弃巴黎。
“他们是想让我们放弃巴黎！放弃大半个法国！”
一位激进派将军愤怒地拍着桌子：“这是背叛！英国人想把战场放在我们的土地上，用法国人的血来保卫他们自己！”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弗雷西内叹息道：“至少，这给了我们一个继续战斗的理由和方向，而不是在巴黎坐以待毙。”
经过痛苦与煎熬的挣扎，卡诺最终决定接受索尔兹伯里的建议。
“政府核心成员、黄金储备、重要档案，立即秘密准备转移，目的地……先定在加来，视情况再决定是否前往跨海。”
他环顾装饰华丽的会议室，痛苦地说道：“任命梅西米将军为巴黎卫戍司令，授予他全权组织巴黎防御，要让巴黎成为一座堡垒，哪怕最终陷落也要让唐人付出足够的代价！而我们将前往西北继续领导战争！”
命令下达，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逃亡，在绝望与算计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1895年的盛夏，巴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一方面是“保卫巴黎”“与首都共存亡”的激昂口号贴满大街小巷，政府号召市民拿起武器参与筑垒。
另一方面是越来越频繁的、载满箱笼和显贵的马车，在军警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向西北方向的火车站。
“政府要跑了！”
“银行的金子都被运走了！”
“我们被抛弃了！”
流言在一些人的暗中推动下像瘟疫一样传播，恐慌从上层蔓延到下层，抢劫、混乱开始出现。
车站人满为患，通往北方的火车票早已售罄，黑市价格飙升到天文数字。
第101装甲师的推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在波瓦第尔战役后的第六日，先头侦察营已经能远远望见巴黎南郊的屋顶。
法国人在奥尔良方向的微弱抵抗一触即溃，通往巴黎的道路几乎是一片坦途。
陆德明站在指挥坦克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灰色天空下的巴黎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埃菲尔铁塔的身影依然清晰，一道道升腾的浓烟似乎是城市流出的眼泪。
爱丽舍宫和波旁宫的最后忙碌接近尾声。
一箱箱机密文件被焚毁或装上马车，卡诺总统在爱丽舍宫前做了最后一次讲话，声音嘶哑地呼吁巴黎人民坚守，宣布将“战略转移”以更好地领导全国抗战，然后将讲话稿扔进了无人清理的垃圾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法国政府核心成员、两院议长、部分高级将领，以及装满国家黄金和外汇储备的装甲列车，在严密护卫下驶出了巴黎里昂火车站。
留守的是年迈的巴黎市长泽恩·伍德沃德，被赋予“巴黎英雄”称号，实则注定要承担骂名的梅西米将军，和近十万装备低劣、士气低落的守军，以及上百万茫然无措的市民。
随着失去政府的管理，巴黎陷入了更大规模的混乱，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不是被战火，而是被绝望和恐惧。
梅西米将军站在军事学院的阳台上，望着城市四处升起的浓烟和混乱的街景脸色铁青。
他接手的是一座即将被放弃的、军心涣散的城市，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唐军兵临城下时，进行一场象征性的、悲壮的抵抗，然后为这座城市的命运进行谈判。
在这样的背景下，唐军第101装甲师的侦察营出现在了巴黎南郊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的冷枪和空无一人的街垒。
几个小时之后，玄甲坦克那庞大的、布满弹痕和尘土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了巴黎市民的望远镜里。
它们如同来自远古的巨兽，沉默地停在城市边缘，炮口冷漠地指向这座千年名城。
装甲师生来就是为了快速突进，若非必要绝不会陷入巷战的泥潭，如果巴黎不是法国的首都，根本不会停下来。
更重要的是巴黎有上百万人口，即便能够打下来，以装甲师的人手也无力接管。
他们停在这里是为了等待正沿着交通线赶过来的后续部队。
让制订计划的总参谋部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样一支在几周内凿穿了整个法国南部的部队，停在这里就给巴黎带来窒息般的压力。
城市中心的荣军院里，开始为巴黎的命运而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