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唐的部队逐渐向埃布罗河南岸集结，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就连几十公里以外为了一座关键小镇，发生多起冲突的西班牙共和派和保守党，也暂时偃旗息鼓。
此时的埃布罗河谷两岸同样一片寂静，只余三月份的寒风裹挟着比利牛斯山巅未化的雪意，吹拂着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赵镇疆再次站到了河畔的三层小楼天台上，视线停留在曾经横跨河面的铁索桥上。
这座连接两岸上百年的桥梁，此时只剩下孤零零的桥首，如同被斩断的巨兽脊骨，突兀地悬在浑浊的河水上。
岸边的建筑残骸和焦黑的树木，无声地诉说着法国外籍兵团撤退前的暴行。
他在想如果没有大唐的崛起，华夏是否也会遭受此般劫难。
“太安静了。”
程决锋放下望远镜，揉着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法国人连条像样的战壕都没挖，只有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是打算在什么地方埋伏我们吗？”
“侦察飞机昨日下午的低空侦察报告显示，对岸纵深五公里内都没有大规模步兵集结或者固定的炮兵阵地，只有零星的骑兵巡逻队和几个观察哨。”
赵镇疆的视线投向北岸：“或许法国人的主力可能真的撤到了更利于防御的地带，或许他们想利用河流迟滞我们的进攻，争取时间巩固他们的那条比利牛斯防线。”
“我想不会有人会轻易放弃这条天然屏障，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理。”
程决锋微微摇头：“前线指挥部的情报说，法国阿尔卑斯猎兵师和一个殖民地步兵师正火速西进，目标很可能就是阻止我们渡过埃布罗河。”
“你说得没错，这的确很反常。”
赵镇疆的视线在北岸来回游弋。
埃布罗河在此处宽约四百五十米，水流因前几日的山区融雪而变得湍急浑浊，河岸地势北高南低，对岸的丘陵为潜在的炮兵提供了良好的射界。
尽管侦察飞机未发现重兵集团，但职业军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就隐藏在那片看似空旷的丘陵和树林之后。
他注视着刚刚冒出绿芽的树木，开口问道：“工兵连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勘测下游三公里处的那个废弃渡口，看看是否适合搭建浮桥。”
程决锋斟酌着措辞道：“不过现在正是雪山开始融化的时候，不但河流变得湍急，河面情况也变得复杂，常规舟桥作业难度很大……而且就算能够搭起浮桥，对岸的地形也不利于建立稳固的桥头堡。”
“这鬼地方不好打，希望到时候损失不会太大。”
赵镇疆顿了顿，补充道：“得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整，检查装备，尤其是那些卡车，长途跋涉之后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的确，这些铁疙瘩精贵着。”
程决锋随口闲聊道：“听说本土给装甲部队准备了新玩具。”
“装甲部队的东西越来越重，运过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赵镇疆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点燃一支香烟，将烟盒和煤油打火机递给程决锋。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鹰隼般的眼眸。
大唐自登陆葡萄牙登陆以来一路势如破竹，葡萄牙军队的抵抗在大唐全新的战术和装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法国不同。
法国是欧洲传统陆军强国，即便在漫长的对德消耗战中损耗巨大，其士兵的素质和炮兵的传统优势仍旧不容小觑。
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将是大唐在欧洲大陆遭遇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这不是一场碾压式的推进，而是一场硬碰硬的攻防战，是检验大唐倾注海量资源培养起来的保卫军的第一张试卷。
大唐的星辰级战列舰能在海上摧毁敌人的舰队，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胜利需要陆军用鲜血和钢铁去夺取。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埃布罗河南岸的唐军营地显得忙碌而有序。
第102师的其他步兵团、师属105毫米榴弹炮兵团，以及第301装甲团的更多装甲车辆，沿着泥泞的道路陆续抵达。
这些装备着铆接钢板、头顶旋转机枪塔的装甲车，沿着河岸疏散隐蔽，给对岸法军观察哨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侦察飞机的身影出现得更频繁，发动机的轰鸣始终缭绕于这片大地，投下的十字阴影掠过每一寸土地。
飞行员和通信员顶着地面毫无威胁的零星步枪射击，将河岸地形、障碍物分布，以及任何可疑的布置和动向，带回到地面指挥部。
在洛格罗尼奥城内临时设立的师前线指挥部里，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巨大的地图板上，参谋人员根据侦察机传回的情报，不断更新着对岸的态势图。
“还是无法确定法国炮兵的主阵地位置吗？”
第102师师长寇凛皱着眉头，盯着地图板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区域。
“敌人很狡猾。”
师参谋指着地图说道：“他们似乎采取了分散部署和频繁机动的战术，我们的侦察飞机几次捕捉到火炮移动的痕迹，但始终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我们怀疑对方应该挖掘了大量地下隐蔽工事。”
“我们是否应该更大胆地猜测，对方其实并没有部署大口径火炮？”
寇凛突发奇想，手指划过河岸的丛林地带。
从欧洲战场传回来的消息表明，法国部队除了大口径火炮，还列装了大量的M1891型75毫米野战炮。
这种被昵称为“75小姐”的野战炮，仿制自缴获的大唐与德国联合推出的同口径野战炮，采用弹簧复进机之后射速和精准度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这种野战炮全重只有一吨多，可以通过人力牵引迅速移动，完全可以隐藏在丛林中阻击大唐渡河。
“这……”
师参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这就去查。”
“我们的炮兵到位了吗？”
寇凛追问道。
“师属炮兵营已经进入预设阵地，射程足以覆盖对岸大部分可疑地区，前线指挥部要求我们配合测试的重炮营也在路上，预计明早就能抵达。”
师参谋汇报道。
“很好，通知各部队，进攻时间定于明日拂晓。”
寇凛做出了决定，严肃地下达命令：“黎明前，工兵开始秘密架设浮桥，拂晓时分进行首轮火力急袭，覆盖所有已知和可疑目标，第一波突击部队同步强行渡河。”
命令经师参谋拆解成更详细的内容，迅速下达到各团。
赵镇疆的第一团作为第102作战师的王牌部队，将在火炮的掩护下乘坐突击舟首批登陆北岸，抢占滩头阵地掩护工兵架设重型浮桥让装甲车通过。
夜幕降临之后，埃布罗河两岸陷入了诡异的宁静，连虫鸣都基本听不见。
凌晨四点，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在洛格罗尼奥城背后的炮兵阵地，一门门覆盖着炮衣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已经昂起了炮口，如同一柄柄锋利的长矛指向黑漆漆的夜空。
炮手们守在旁边，最后一次校对射击诸元和时序表。
弹药手将沉重的黄铜炮弹和发射药包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埃布罗河北岸，一辆辆运载着浮桥组件的卡车出现在预设的渡河点，将这些沉重的浮桥组件推入冰冷的河水中。
金属部件碰撞发出轻微声响，旋即就被湍急的流水声淹没。
旁边的出发阵地上，第一团的战士们已经完成集结，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一些战士蜷缩在避风的地方，试图在进攻前小憩片刻，大多数人只是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对岸，听着河水奔流的声音。
程决锋检查完各营的准备情况，回到团指挥部所在的半地下掩体，对赵镇疆点了点头说道：“都准备好了。”
赵镇疆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了四点三十分。
距离发起进攻还有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