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慈禧将扶手拍得咚咚作响：“先皇将这大清江山托付于我等，哪有任秃匪凌虐的道理？便是拼尽八旗子弟，也不能将京城拱手让给逆贼！”
奕䜣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笑意。
清帝并非第一次从京城逃离，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时，咸丰帝就曾以北巡名义逃至避暑山庄，直接导致辛丑政变等一系列权力动荡。
虽然已有先例，但并不意味着慈禧能够顺理成章地逃往关外。
尤其是由于失去地方财税和欧洲列强的渗透，洋务派在党争中被清流全面压制的情况下。
相较于政策更为灵活的洋务派，清流对于所谓的名声、传统极为看重，捧着几百年来的陈规陋习奉为圭臬，一直在朝廷上强调“君王死社稷”。
八旗子弟私下里都在讨论这些老学究是不是看书把脑子看坏了，君王死社稷是明朝喊出来的口号，与这大清有何干系？
不过奕䜣倒是理解清流为何如此坚持传统。
慈禧带着光绪北巡，意味着权力重心转移向关外，话语权也将向关外将军转移。
这意味着他们多年争名夺利得到的地位毁于一旦。
慈禧在他面前演这出戏，就是希望自己这个洋务派的代言人主动站出来与清流对抗，从而让其可以顺理成章的北逃。
见奕䜣一直沉默不语，慈禧开口问道：“恭亲王可有其他对策？”
“臣请与秃匪和谈，或可保爱新觉罗血脉。”
奕䜣稽首说道。
当年咸丰帝北巡，就是他留在京城议和，除了背了一身骂名什么也没有得到。
此次若是由其提出光绪帝北巡，慈禧便能顺势再次将其推上风口浪尖，从而避免其在北巡之时与光绪帝争夺皇位。
大唐不同于只想获得好处的英法，留在京城是真的会有生命危险的。
“那就劳烦恭亲王走一趟了。”
慈禧顺水推舟道。
这其实是一个死局，无论恭亲王如何回答，她都会将责任推到恭亲王身上。
“臣谨遵懿旨。”
奕䜣没做什么挣扎，直接同意了下来。
慈禧皱了下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清廷没有直接与大唐沟通的渠道，只能通过各国驻京使馆转达。
大唐没有与清廷和谈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奕䜣的请求，表示清廷除了束手就擒没有第二个选择。
奕䜣倒是不气馁，三番五次地提出与大唐进行和谈，条件也从保留京畿到龙兴之地，再到保留八旗，最终只要求大唐承诺保证爱新觉罗家族的安全。
负责处理此事的外交部刚开始还再三强调没有商量的余地，之后索性不再理会奕䜣的请求。
伴随着一份份请求和谈的电报石沉大海，时间逐渐接近通牒的最后期限。
看着奕䜣仍旧锲而不舍地尝试和谈，慈禧忽然意识到奕䜣并非试图挽救大清，而只是在为爱新觉罗挽回最后的颜面。
自从偏安一隅，她一直视奕䜣为最大的威胁者之一，对于这位为大清鞠躬尽瘁的皇亲多有打压，多次借与李鸿章等人关系密切，或者办事不力的由头训诫。
这使得亲眼看着大清日渐风雨飘摇的奕䜣倍感心灰意冷，时常以各种理由缺席朝会，甚至一度尝试远离中枢。
面对即将到来最后期限，慈禧不愿也不敢再将希望寄托在奕䜣身上，私下召见了被其提拔为军机大臣的荣禄。
荣禄兼任兵部尚书，并且统管着八旗新军。
虽然这支军队在大唐军队面前毫无抵抗力，但仍旧是清廷唯一一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新式军队。
这使得荣禄无论是官衔还是势力，在现今的清廷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且由于其军事背景，也非常适合提出请慈禧带光绪北巡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慈禧对他有足够的信任。
荣禄没有辜负慈禧的信任，在明知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情况下，依旧公开提出了请慈禧带光绪北巡。
当然理由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稳定关外八旗，为清廷征募士兵剿灭秃匪做准备。
这一提议遭到了清流众臣的群起攻之，当面质问崇厚是何居心令光绪帝何以对祖宗。
七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痛陈利害，强调慈禧和光绪帝坐镇京师可以稳定民心，依托于京师城防未尝不能固守待援。
清流之首、光绪帝师翁同龢，更是提出应当固守京师，以待各地督抚进京勤王。
若是没有大唐的最后通牒，慈禧可能碍于清流势力而做出妥协，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继续拖延。
于是她迅速做出批复，同意了荣禄的提议，命军机处和六部着手北巡之事。
由于时间紧迫，慈禧在下达懿旨之后的第三日，便在荣禄率领的八旗新军的保护下，带着十六岁的光绪帝踏上逃往关外祖地的旅途。
“亲爸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长期被慈禧圈养在深宫中的光绪有些懵懂地问道。
“祖宗龙兴之地。”
慈禧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其实很清楚，山海关挡不住大唐的铁蹄，关外将军辖区也终将会落入大唐之手。
清帝的最终归宿不会是白山黑水，而是沙俄治下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西伯利亚。
只有在沙俄的庇护下，爱新觉罗才能逃过大唐的清算。
浩浩荡荡的北巡队伍一路向东，出京之后在龙华驿短暂休息。
走进当年陪咸丰帝北巡时的住所，慈禧内心的慌张反倒平静了下来。
说到底，清廷统治者一直怀揣着殖民者的心态，对于统治利益的重视远超过对被统治者的责任。
这意味着他们在面对倾国之难的时候，更容易接受逃亡。
透过窗棂看着飘落的雪花，慈禧的手轻抚过咸丰帝躺过的木床，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声哀叹是为了咸丰，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在院中玩耍的光绪。
在龙华驿休息了半日，北巡的队伍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行，穿过由于听闻大唐即将到来而兵荒马乱的直隶永平府。
“小李子，到哪了？”
慈禧掀开轿子窗帘。
“回老佛爷，前面就是山海关了。”
李莲英连忙汇报道。
慈禧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过了山海关就进入辽宁将军的辖区，再走上十几日就到盛京了，到时候至少能够安稳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安稳而已，随着权力中枢的转移，朝中大臣为了权力必定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正当她想着应当如何处理权力关系的时候，前方忽然响起急切的马蹄声。
“禀告老佛爷。”
身着蟒袍的荣禄翻身下马，跪地稽首：“山海关被秃匪给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