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俄宣布对罗马尼亚采取军事行动并不出乎预料。
亚历山大三世推翻其父亲的政治改革,通过官僚、军事贵族和大斯拉夫主义者强化封建专制巩固皇权,其统治非常依赖于这些好战分子。
因此尽管西化派竭力反对发动一场,有可能引起与奥匈帝国正面冲突的战争,但在经过早期的激烈争辩之后,迅速偏向了通过战争胜利谋求利益的呼声。
在他们向罗马尼亚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就调动了三个军团超过十万名士兵,进入与罗马尼亚接壤的比萨拉比亚地区进行战前准备。
面对有可能进行的战争,欧洲各国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尤其是奥匈帝国也调动了等同兵力的军队驻扎在与塞尔维亚接壤的地区,随时准备进入巴尔干地区抗击沙俄的军事行动。
在这种情况下,大唐宣布将完全收复故土的消息并没有得到广泛的关注,只有有限的几个国家做出了反应。
英国通过外交渠道向大唐表达了抗议,要求大唐不得破坏远东地区局势,否则有可能采取军事行动以确保英国在远东地区的利益。
不过从国际关系局的情报来看,这只是一份色厉内荏的外交讹诈而已。
为确保英属印度殖民地的安全,他们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仅在缅甸和孟加拉北部地区聚集了一些殖民地仆从军。
英国为了阻止大唐收复故土,做出的最大努力是通过商业公司开挖从缅甸北部通往滇西地区的道路,试图通过这条道路向刘长佑等地方督抚提供武器援助,以此来拖延大唐的收复进度。
法国同样向大唐做出了正式的外交照会。
不过和英国的虚张声势不同,法国的照会主要是希望大唐能够保证两广地区法国贸易的正常进行,并且许诺会勒令法国商人遵守大唐法律,尤其是不会再触碰烟土这根红线。
他们在照会中没有提及位于沙面岛东部的法租界,但通过法国驻大唐大使在私下里表示,会主动配合大唐接管租界,并会在合适时机进行彻底的移交。
对大唐通报反应最激烈的,并不在已经能够闻到硝烟味道的欧洲,而是在醉生梦死的京城中。
大唐收复晋豫之地,彻底切断直隶与南方的联系,清廷财政收入一落千丈,仅有津门一处口岸进行通商。
而在阿南巴斯群岛海战之后,大唐基本切断了渤海的海上贸易,使得满清失去了最后的经济来源。
清廷尝试过向直隶、蒙古地区和关外将军辖区苛以重税,但由于百姓纷纷逃亡大唐治下、蒙古王公和关外八旗激烈反对而不了了之。
不过在财政全面崩溃的情况下,八旗高层的奢靡享受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京城内的八旗子弟典当家产,留恋于烟馆、戏楼,以游手好闲穷凶极奢为荣。
慈禧直接以懿旨停了八旗新军的军饷,大量革除朝廷汉臣,聚敛上百万两白银用于修缮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损毁的清漪园。
并且在完成前山建筑群之后,以调养身体的名义直接带着光绪入住其中,时常召戏曲班子进园表演。
若非赏赐日渐稀少,仿佛一切都还如以往。
当大唐要求各地放下武器配合接管的通知,通过驻京城的外国使馆转送至总理衙门,整日提心吊胆的恭亲王奕䜣反倒是感觉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入腹中。
他在铜镜前正了正顶戴花翎,喊来仆从备车前往清漪园。
重新修缮的清漪园从里到外透露着一股富丽堂皇的味道,就连门楹上都雕刻着构图繁密的图案。
奕䜣在门口候了一会儿,得到慈禧的允许,随太监走进这座掏空了大清最后一点元气的园子。
园子里斥巨资修建的戏台上,身着彩色戏服的名角正在唱慈禧最喜欢的宫廷大戏《昭代箫韶》。
“臣拜见太后。”
奕䜣随太监走到慈禧身旁,跪地稽首。
慈禧正在兴头上,眼睛都没有离开戏台,挥了挥手示意奕䜣起身。
奕䜣起身站在慈禧旁边,看着戏台上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桥段。
看到穆桂英破阵而出,慈禧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语气冷淡地问道:“恭亲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的清廷已经不能用风雨飘摇来形容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只脚已经踏入坟墓的膏肓之人,能够管辖的不过直隶和关外将军辖区,没有什么政务需要署理。
呈递上来的奏折,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越来越激烈的党争。
不过相较于南明,清廷的党争就要小家子气多了,几个不同利益集团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互相攻讦。
这既是由于慈溪还牢牢掌控着最终决策权,也是由于他们面对的敌人是没有一丝战胜可能的大唐。
“土匪送来的。”
奕䜣将装裱进奏折里的通报递给李莲英。
慈禧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接过李莲英呈上来的奏折打开,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阴沉了下去。
“欺人太甚!”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像是愤怒,也像是恐惧。
奕䜣没有安抚慈溪,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一旁。
在大唐收复晋豫两地的时候,他还想尝试着挣扎一下,继续推行联洋灭贼的计划。
相比于之前的矜持,清廷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无论是关税优惠还是矿路特权抑或领土需求,只要能驱逐大唐都可以作为筹码。
不过当时大唐大势已成,在太平洋地区建立了绝对的主导优势,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倾国之力向清廷提供援助。
只有英国为了在直隶地区的特权,向清廷提供了一些援助,但也随着阿南巴斯群岛海战的失利而中断。
说起来若是没有英国的援助,这清漪园也建不起来。
见奕䜣没有说话,慈禧合上奏折,开口问道:“恭亲王是如何想的?”
“秃匪势大,非八旗新军所能力敌。”
奕䜣跪地稽首,脑袋抵在地上,迟迟没有抬起来。
虽然没有人愿意承认,但自从八旗新军在直隶与鲁地边界一触即溃,所有人都知道清廷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那恭亲王觉得应该如何应对?”
慈禧轻抚丝绸华服上的褶皱,漫不经心地说道:“坐在这里等着这些逆贼砍下你我的项上人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可不必等着,这戏台上就挺适合的。”
“臣有罪。”
奕䜣下意识地说道。
“恭亲王何罪之有?”
慈禧突然暴怒,将手中团扇摔在地上:“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等着哀家孤儿寡母的死期,不如今日就吊死在这戏台上,也好让恭亲王坐上几日龙椅。”
大唐收复晋豫之地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力的时候,甚至超过了顾命八大臣时期。
当时慈禧在宫内有慈安进行合作,宫外有被排除辅政集团而怨愤的奕䜣作为盟友,最终控制京城兵权发动政变,开启了垂帘听政的时代。
但在面对大唐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盟友,或者说没有任何能够作为底牌的筹码。
曾经引以为傲的权术,在绝对的武力优势之下只是虚无的泡影,一阵风就会被吹散。
在这样的局势下,慈禧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躲在这清漪园中装鸵鸟。
多年稳定的局面,让她有了可以这样继续下去的错觉,沉迷享乐不能自拔。
大唐的最后通牒打破了慈禧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其不得不面对清廷的存亡只在李桓一念之间的现实,不得不面对延续了近三百年的八旗政权即将破灭的结果。
王朝的余晖与现实的破灭,让这位对权力贪婪入髓的女人越发喜怒无常。
“老佛爷息怒,气坏了身子可让奴才如何是好。”
李莲英连忙跪地磕头,安抚慈禧的情绪。
“若是仅以哀家之身便可荡平秃匪,千刀万剐又如何?!”
慈禧重重地拍了下椅子扶手:“不过短短二十年,大清的江山就被丢了个一干二净,你们打算让哀家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
“老佛爷,那秃匪嚣张跋扈,丝毫不顾国际观瞻,早已惹得西洋众国不悦,此番强掠我大清的疆域,必定成为众矢之的,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因骄横而亡。”
李莲英将脑袋磕得砰砰响,断断续续地说道:“您大可回龙兴之地暂避锋芒,过些时日定能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