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抵达的行政职员在兖州府深耕数月,在赈灾小组和受灾百姓的配合下,基本捋清了当地的情况,并在驻扎在这里的第105作战师第二团第三营的配合下,对一批罪大恶极的地主恶霸和贪官污吏进行了审理。
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便只剩下乡绅了。
自古便有皇权不下县之说。
但权力不会凭空消失。
国家不去占领,便有了乡绅的生存空间。
相比于肆无忌惮的贪官污吏和地主恶霸,乡绅的手段要更为隐秘。
他们通过如资助学堂等伪善捐赠将自己包装成慷慨乡贤以取得百姓信任,再以公职身份巧设名目征收苛捐杂税中饱私囊,将盘剥变得“合法化”同时将仇恨转移给官府,再以自身地位成为百姓的“代言者”以对抗官府。
同时乡绅们为了彻底把控乡里,还会利用宗族势力制定规约,将私刑包装成“族规”或者“乡约”来维系自己的地位与利益。
最为可恨的是这些人极善钻营,与豪强、匪帮甚至外来势力结盟,用“排难解纷”的假象包装其专断行为,掌控地方话语权。
这就导致大唐想要清除这些寄生于百姓之间的腐肉,首先要面对的便是百姓的反对。
“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我们不曾遇到过的艰巨任务。”
兖州府临时政府市长宋云端严肃地说道:“在工作除了要注意方式方法,还要注意自身的安全,必要时可向治安局的同僚或是赈济、行动小组寻求武力支持。”
“是。”
与会的行政职员同样严肃地回答道。
宋云端结束了会议,喊住起身准备离开的温定山:“定山,你是农垦方面的专家,应该留在市里协调灾后生产工作,没必要冒险下乡。”
“报告市长,是我自己要求的。”
温定山解释道:“我是兖州府本地人,不但熟悉乡下的情况,更是亲身经历过乡绅的所作所为,深知他们的手段和危害,正因如此才必须到乡下去,帮助乡亲们清除这块腐肉。”
“你要是执意下乡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云端严肃地拍了拍温定山的肩膀:“更重要的工作还在等着你。”
“谢谢。”
温定山重重点了下头。
在兖州府又待了一日,他和十几名同僚带着辜鸿铭,离开兖州府城直奔位于泗河旁的龙湾县。
岁月并没有改变这座屹立在这里数百年的城池,改变的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而已。
十数年来蝗灾旱灾天灾不断、兵匪官绅人祸不休,如同野草一样顽强的百姓依旧在夹缝中艰难地求生,留下来的熟面孔越来越少。
温定山走过敞开的城门,进入略微恢复了一些活泛气息的街道,领着众人来到位于县城正中心的县衙。
衙门的大门同样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拆掉了官座和匾额的大堂。
第一批行政职员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埋头苦干。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其中一人抬起头,看见身着短款圆领袍的温定山,有些呆滞的脸上焕发出激动的色彩。
“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正在校对清册,简直不堪入目,各项数据没有一项对得上的。”
他起身跨过文件,拉着温定山的胳膊就往大堂走。
清册全名民数谷数清册,记录治下人丁、户口增减与粮食储备。
然而这本应是征收税赋、赈灾备荒重要依据的文件,与实际却有着天差地别。
他们现在核查出来的,就有人口数远多于账面,可耕地少于账面,本应满仓的粮囤一粒粮食都没有等等情况。
“二柳乡的数据查了吗?”
温定山问道。
“还没有。”
行政职员翻出压在下面的清册和鱼鳞图册:“我觉得这根本不用看,肯定和其他乡的情况一样。”
“我去查。”
温定山接过清册和鱼鳞图册就要往出走。
“等一下,我跟你去。”
辜鸿铭连忙喊道。
温定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除了辜鸿铭,还有从黑金市治安局抽调的治安员陶柏。
“市长嘱咐我照顾好你。”
陶柏憨厚地笑着说道。
温定山犹豫了一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二柳乡在龙湾镇辖区最西端,与兖州只隔了一条乡间小路。
他们来到乡里时正赶上一位老者在训斥一个青年。
余光瞥到身着短款圆领袍的温定山,老者立即收起愤怒的表情,挂着笑容迎了上来:“不知差爷远道而来,未能提前备下酒席,还望差爷恕罪。”
温定山的视线在老者停留了一下,挪向愤愤不平又敢怒不敢言的青年,笑着开口道:“不知老丈因何训斥这位小兄弟?”
“些许小事,就不扰差爷耳朵清静了。”
老者尤为卑微地回答道。
“你来说。”
温定山看向青年。
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见老者投来凶狠的眼神又连忙闭上。
温定山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并没有感觉有什么意外,回过身与老者说道:“请老丈召集乡亲们到……”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就到这家门口来吧。”
老者眉角抖了一下。
因为那就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