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还是很温顺地说道:“乡野之人散漫惯了,召集起来少说也得一两日,差爷不如回县城歇息明日再来。”
“不用。”
温定山直接坐在了老者家门口的青石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在这儿等着。”
见他心意已决,老者也只能让青年去通知乡亲们。
龙湾县有两万左右百姓,二柳乡由于毗邻兖州府,土地面积稍微小些,只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再算上由于旱灾而逃荒的,能到场的其实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温定山硬是在青石上坐一整夜,等到老者实在没有法子,才让乡亲们到自家院前。
“就这些了?”
温定山开口问道。
“年景不好,大家都逃荒去了,乡里就这些人了。”
老者满脸悲痛地说道。
温定山并没有揭穿老者,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腿,站在青石上喊道:“乡亲们,今日大唐新政,地归国有,旧契作废,田租十一,别无他税。”
乡亲们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不敢置信的,有欣喜若狂,有眉头紧锁的,也有如遭雷击的。
老者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温定山面前,号啕大哭道:“差爷开恩!这新政是要断送大家活路啊!田产归了公家,祖祖辈辈的契约成了废纸,叫乡亲们往后指着什么活命啊?”
“乡亲们,没有田契约束,往后谁还服管教?怕不是要闹得盗匪横生、妻离子散啊。”
见温定山无动于衷,他又转向陷入安静的人群,捶胸顿足地喊道:“以为换了官家能让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竟是要逼得大家走投无路啊!”
“好个走投无路。”
温定山冷笑着拿出从县衙带过来的鱼鳞图册:“咱们二柳乡有耕地两万亩,三分之二都姓了余,剩下的……”
他停顿一下,看着露出错愕表情的老者,咧嘴笑道:“怎么都写着你温勇温三爷的名字?”
温定山一直相信是余家逼得自己家走投无路,但当看到鱼鳞图册上,自己家的地上清晰地写着温勇的名字,再想起当年为祈雨重修祠堂之事,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温氏族老假修祠堂之名逼得各家掏空家底,再以余家之名逼父老乡亲签驴打滚的债契,不得不卖田还债。
这债是他温勇放的,这地自然也就进了温勇的口袋。
“一派胡言,你……”
温勇抬头之时与温定山四目相对,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你是……”
“你是温方的儿子温定山?!”
死寂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打破了温勇最后一点幻想。
“是我。”
温定山微微颔首,向人群中依稀记得的面孔作揖行礼:“六爷、宁叔、敬哥……”
行了一圈礼下来,他接着说道:“当年温勇假借修祠堂祈雨之名,逼得乡亲们签下驴打滚的债契,我爹娘为还债不得不把祖田递给他,最后连草根都吃不上,活活饿死在逃荒路上……若非幸得老天有眼,让我碰到大唐移民局,恐怕早就到地下和家人团聚。”
“大家想想这些年饿死病死的亲人,哪个不是温勇这些人造成的?”
温定山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如今大唐新政,就是要彻底消灭这些喝人血的败类,从今往后种地只需交一成田租,做工无需受牙人盘剥,便是想读书写字也有免费的学堂。”
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身上:“在大唐,这个年纪都坐在学堂里,跟着先生识字。”
“都是真的?”
被温定山称作六爷的老者开口问道。
“千真万确。”
温定山拍着胸口,苦口婆心地说道:“不瞒各位长辈,我大唐虽远居海外,但疆土辽阔、百姓富足,商品远销世界,坚船利炮震慑诸夷。”
“中原奇灾本与我等无关,但是我们还是倾尽所有赈济百姓、惩治贪官污吏、地主乡绅。”
他的视线越过乡亲们投向干涸的土地:“因为我们和你们都流着华夏的血脉,都是汉家儿郎。”
乡亲们听得热血澎湃,但当看到温勇怨毒的眼神,又像被泼了盆冷水。
温勇纵横乡里多年,即便被温定山揭开了伪善下的残暴,余威依旧深深的刻在乡亲们的心里。
温定山向始终保持沉默的陶柏点了下头。
“我是大唐鲁州兖州市治安局陶柏。”
陶柏会意,走到温勇身前:“温勇,你因涉嫌致人死命,现根据大唐法律对你执行逮捕。”
温勇抬起头,灰败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疯狂。
“二子。”
他大吼一声扑向了温定山。
温定山灵活的撤了一步,抬腿用膝盖撞在温勇的脑门,翻身直接将对方按在了地上。
两人相差三十多岁,温定山正是身强力健的时候,险些将温勇直接按死。
另一边随着温勇的大吼,两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窜出人群冲了过来。
砰。
轰鸣的枪声打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陶柏举着左轮枪,面无表情的说道:“蹲下,双手抱头,否则我有权选择直接击毙。”
“打死温勇和他的狗腿子!”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乡亲们蜂拥而上,对着两个中年和温勇拳打脚踢。
要不是温定山见势不妙将温勇给拖了出来,这一会儿时间就要被踩成肉泥了。
温勇不能死。
或者说在陶柏审出想要的结果之前,温勇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温定山还想要从温勇身上知道更多当年的事情,将隐藏的更深的利益链条挖出来,彻底终结统治了二柳乡数百年的传统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