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瞟了潘祖荫一眼,并没有继续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先用餐吧。”
“也好。”
潘祖荫松了口气。
晚宴就在总督行署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甚至连普通的宴席都算不上,只有三盒罐头一碗咸汤。
“非常时期,还请见谅。”
左宗棠将泛着油花的牛肉罐头向潘祖荫面前推了推。
“这是?”
潘祖荫拿着筷子,看着颜色诡异的牛肉不禁有些迟疑。
“大唐送来的罐头,说是在他们那儿当兵的打仗时,从将帅到大头兵都吃这个。”
左宗棠给自己舀了碗咸汤,颇为感慨地说道。
军事教官尚且能用泰来洋行遮掩,但当大唐行政职员接手地方管理,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于是在去年大雪封闭道路的时候,左宗棠选择向西征军摊牌。
并不是所有将领都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度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但基层士兵被军事教官安抚住,将可能发生的兵变消弭。
军事教官们安抚士兵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从仓库中拉来两箱黄金和一车罐头。
黄金当然不是发给士兵们的,只是向他们证明大唐能够养得起征西军。
而罐头切切实实喂到了士兵们的肚子里。
左宗棠见潘祖荫迟迟没有动筷,主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由于加了大量面粉和油脂,牛肉罐头的口感并不好,而且为了防腐又有大量的盐,吃起来非常咸。
但这对于身居高位的将领们来说难以下咽的东西,对于士兵们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
毕竟里面有牛肉,还有极为珍贵的香料。
啃了口硬面饼,看到潘祖荫艰难地咀嚼着牛肉,左宗棠微微叹了口气。
隔上一段时间就能吃上一口牛肉罐头的楚军,训练热情有了明显的提升。
就是现在的基层士兵,更愿意听大唐军事教官的话,而非各级将领的命令。
幸好对方仍旧恪守承诺,不插手军事调令。
潘祖荫显然不太能适应牛肉罐头,将目光投向了摆在旁边的橘子。
这个季节即便是在京城也很难见到橘子,也不知道左宗棠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夹起一瓣送入口中,牙齿咬下去的同时,看到左宗棠和郭嵩焘同时露出了笑容。
酸。
潘祖荫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唾液随着橘汁疯狂分泌,险些要从嘴角流出来。
“东镛兄,郎中说了,这可是好东西,每日吃上一个能预防很多疾病。”
郭嵩焘大笑着说道。
最早注意到酸橘子能够预防部分疾病的是英国皇家海军,只是储存问题一直到十九世纪初才得以解决,真正成为重要军事物资还是随着能够批量生产马口铁罐的机器诞生。
保卫军后勤部在制定战士日常口粮的时候,便也将酸橘罐头列入了清单之中。
潘祖荫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酸橘子,拿起面饼就着咸汤对付了一口。
晚宴结束之后,左宗棠马不停蹄地去视察军营了,留下潘祖荫和郭嵩焘在总督行署休息。
郭嵩焘请伙夫帮忙烧了壶开水,给潘祖荫泡了杯茶。
端着弥漫出茶叶芳香的茶碗,他缓缓开口说道:“东镛兄是来召季高兄回京的吧?”
“是。”
潘祖荫没有隐瞒,苦笑着说:“看样子此行无望了。”
种种迹象表明这塞外之地已经是大唐的了,楚军和大唐军队之间也只是差一面旗子而已。
这个时候颁旨召左宗棠回京,和在太岁头上动土没什么不同。
“东镛兄何不留下来?”
郭嵩焘注视着潘祖荫。
“这……”
潘祖荫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东镛兄既然向大唐举荐我,为何不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呢?”
郭嵩焘追问道。
潘祖荫抿了下嘴唇,垂着头没有回答。
潘家世代为官,在官场积累下不少人脉资源,一旦投向大唐将荡然无存。
郭嵩焘明白潘祖荫的顾虑,接着说道:“东镛兄,季高兄已决议投诚,你既已来便再无退路,若不早作准备恐累及亲眷。”
潘祖荫猛地抬头看向郭嵩焘,旋即又面露颓废之色。
他很清楚郭嵩焘说得没错,有力保左宗棠之事在前,此时无论是否如实禀报都会受到怀疑,以慈禧的性子潘家就算不诛三族也要流放宁古塔。
“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趁鞑子尚未注意,将亲眷移居海外,到时就算他们想要泄愤也找不到目标。”
郭嵩焘见潘祖荫有松动的迹象,乘胜追击道:“海外并非贫瘠之地,大唐首都新安高楼林立、遍地学府,远超京城之繁华,再说……”
他拉近和潘祖荫的距离,压低声音:“咱汉家儿郎凭什么要给鞑子当奴才?!”
“滋事甚大,容我三思。”
潘祖荫摆了摆手,起身往客房走。
郭嵩焘刚想追上去,看到摆在桌上的圣旨,不禁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