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赈灾总归是件好事,他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
队伍继续启程前往潼关,潘祖荫发现这座著名的关隘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粥厂。
只不过施的不是清可见底的粥,而是沉甸甸的面饼。
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毕竟即便是正常年景,普通百姓也很少能吃到如此口粮。
“左大人在哈密等地垦荒屯田,解决了不少粮食缺口。”
小吏解释道。
潘祖荫微微颔首,旋即意识到这个解释根本说不通。
且不说是否有必要给灾民发放面饼,就是时间上也对不上。
左宗棠去年春季才从甘肃出关西征,收复北疆已是深秋,根本来不及开垦土地种植粮食。
不过他并没有质疑,只是仔细地看着潼关里忙碌的赈灾小吏,发现灾民们吃完面饼之后并没有停留,而是在小吏的催促下继续向西前行。
潘祖荫在潼关停留了一日,推脱还要给左宗棠颁旨,继续踏上前往乌鲁木齐的道路。
他注意到每隔七八十里,便有一个与潼关一样的粥厂,发放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饼,催促灾难继续西行。
抵达京兆驿之后,潘祖荫向驿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驿丞解释称这些面饼是左宗棠从泰来洋行借来的,专门用于赈济灾民。
“那为何一直催着灾民西行?”
潘祖荫不解地问道。
“这大旱还不知道要多久,陕西的地是没法种了,左大人就让这些灾民迁到关外去。”
驿丞颇为感慨地说道:“据说那里并未受到旱情影响,到处都是水草肥美之地。”
潘祖荫虽然心存疑虑,但觉得这也有些道理。
就是担忧这左宗棠从泰来洋行又是借粮饷,又是借赈济粮的,以洋行之贪婪要付出什么代价?
京兆驿之后便是陕甘驿道,沿着渭水驿、澧泉一路向西进入甘肃,经由白水驿、泾阳驿等抵达兰州城内的兰泉驿。
此时的兰州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难民营,到处都能看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
不过和在直隶、山西看到的绝望与麻木不同,这里的灾民脸上挂着名为希望的笑容。
他们将不知从何处运来的木头削成独轮车的零件,再组装成一辆辆手艺粗糙的独轮车,然后在城中一角密密麻麻的粮囤前装上一袋袋粮食,由一名赈灾吏员领着走出兰州城向西行进。
潘祖荫跟着这些运送粮食的队伍走出嘉峪关进入河西走廊,发现这里不但修筑了道路,还在两旁的绿洲中开垦出了为数众多的良田。
虽然长势看起来并不好,但至少是长了出来。
沿着正在修筑的道路继续向西,来到只在书中看到过的哈密,他忽然发现城周围的田埂间,出现了一些留着短头发的青年在与百姓一同耕作。
秃匪?
潘祖荫的脑海中突然跃出这么一个想法,之前的疑惑瞬间都得到了解释。
根本没有什么泰来洋行,支持左宗棠西征的一直都是大唐。
也只有大唐,能向灾民发放面饼。
这个结果让他感到无比恐惧,想要立即从这里逃回京城。
“潘大人。”
一直跟着颁旨队伍的赈济吏员摘下缝着鞭子的帽子,咧嘴笑着说道:“左大人和郭嵩焘郭先生在乌鲁木齐恭候多时了。”
这一突兀的变化让随行的几名兵丁紧张了起来,纷纷握住腰间佩刀。
“都放下。”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潘祖荫叹了口气,挥手让兵丁放下戒备。
他完全没有想到当日面对赵之谦的临时起意,竟然会造成今日的结果,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两名赈济吏员放下搭在腰间的手,请潘祖荫进入哈密城休息。
在到处都是正在忙碌的大唐行政职员和灾民的哈密城中休息了一日,潘祖荫仅带着木舟便跟随两名赈济吏员继续出发,沿着正在修筑的道路前往乌鲁木齐。
还没到城门口,他便远远地看到一身圆领短袍打扮的郭嵩焘站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