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祖荫是初春时节踏上前往塞外的行程,沿着官马西路赶往西安。
此时旱灾的影响已经非常明显,即便是在京城周边,也能看到成全结队的灾民在漫无目的的寻找一切能够果腹的东西。
华丽的马车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在看到高举旗杖、职事牌、官衔牌的队伍,又连忙垂下了脑袋。
经过三天时间,潘祖荫来到了位于保定的金台驿。
在驿丞查验勘合的时候,他随口问道:“这旱情是不是很严重?”
“回禀大人,自前年冬季起至今滴雨未落。”
驿丞将勘合递还给潘祖荫的侍从:“眼看着春耕就要过去了,估计今年地里又要绝收。”
潘祖荫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进驿站最好的房间,在侍从的服侍下脱下官服。
“木舟,去问问为何不见官府的赈济?”
他拍了拍侍从的肩膀。
被称作木舟的侍从会意,离开房间到了院中,状似随意地与厨役攀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伺候着潘祖荫泡脚,开口说道:“伙夫说粥厂开了几日便关了,说是衙门也没有余粮。”
“朝廷可是给直隶拨了数万两白银和几十万担粮食,怎么会没有余粮?”
潘祖荫眉宇之间酝酿着怒意。
木舟并没有注意到潘祖荫的表情,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总督家那么多人要赈济,巡抚家又是一堆人需要赈济,布政使、道员、知府、知县、主簿,甚至粥厂的吏员,哪个不是一大家子,到灾民手里有碗稀粥都要感天谢地了。”
潘祖荫默然无语。
他其实知道其中的门道,但即便身为钦差大臣也无力改变。
在金台驿休息了一夜,潘祖荫早早就启程赶往恒山驿,之后又从恒山驿赶往临汾驿。
离开直隶进入山西,灾情更为严重,土地旱得像是被大火焚烧过,泛着陶器的光泽。
甚至作为清廷六十五个最重要驿站之一的临汾驿,都没有充足的粮草和清水供应,驿中官吏要饿着肚子给驿马节省粮食和清水。
驿站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此地的百姓了。
他们从临汾驿前往潼关的路上,往往数十里都见不到人烟,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被野狗、乌鸦啃食殆尽的尸骨。
在这样的环境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潘祖荫看到路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灾民,拖着瘦弱如柴的身体向潼关方向迁徙。
刚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等靠近潼关的时候,直接汇聚成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这让他感到分外疑惑。
就像东部省份的百姓为了求生会选择闯关东一样,西部省份的百姓也会选择向北方迁徙,通过如杀虎口、府谷口、独石口等长城关隘进入蒙古草原垦荒。
而潼关显然不在北方。
潘祖荫让木舟去问了灾民才知道,潼关有人在赈济灾民。
潼关位处腹地,又无朝廷拨付银两和粮食,怎么能够赈济如此多的灾民?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有歹人借左宗棠远征新疆的机会,利用灾荒之便收拢人心,仿昔日黄巾之举打算行谋逆之事。
这一猜测在脑海浮现,潘祖荫不禁犹豫是否继续前行。
若是事实的确如此,他这个钦差大臣必定会被视作威胁,恐有性命之忧。
但是此时折返,又有违抗圣命之嫌,项上人头同样不保。
思虑再三,潘祖荫命木舟装扮成灾民模样,前往潼关一探究竟。
这一探就是数日之久,等到队伍中粮食要吃光的时候,木舟才在两个小吏打扮的青年陪同下回来。
“汝等何人?”
潘祖荫皱着眉盯着拱手作揖行礼的小吏。
按照清廷官场礼仪,此时应当行跪拜礼。
“回大人,我二人是左大人任命的赈灾吏员。”
一名小吏起身回答道。
“左季高?”
潘祖荫依旧一头雾水。
左宗棠虽然仍旧兼任陕甘总督,但毕竟人在新疆,怎会有精力顾及赈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