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人口、行政官员等问题,大唐共和国一直对介入故土事务持谨慎态度。
李桓的命令无疑打破了潜规则,开始由地下工作转到台面上来。
“没有时间给我们浪费,还有数以千万的同胞等待我们救助。”
桑景福结束了会议,喊住即将离开的魏长林:“长林,想法子安排我和李鸿章见一面。”
“是。”
魏长林怔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会费上一番功夫,没想到李鸿章竟然痛快地答应了下来,约定在鲁省与直隶交界的盐山县会面。
腊月初一,桑景福乘车赶到的时候,整个县城一片肃静,街道整洁得不像是正在遭受饥荒。
他在盐山县的酒楼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借口巡查灾情而来的李鸿章。
“桑部长。”
李鸿章拱了拱手,打量着桑景福。
桑景福比李鸿章还要大上几岁,早年的蹉跎在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长期主管情报工作使其眉宇间凝固着抹不去的阴郁。
“李总督。”
桑景福拱手回礼,同样打量着李鸿章。
刚过天命之年的李鸿章看起来有些削瘦,一身黑色缎面毛皮大衣雍容华贵,脖子上挂着垂至腰间的朝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最引人注意的是其漆黑、锐利的眸子。
仿佛能够穿透人心,左顾右盼间流露出久居上位者审时度势的精明与威严。
桑景福也没有兜圈子,等李鸿章坐下,直截了当说道:“李总督,直隶受灾颇重,百万同胞深陷水火中,还请看在同是汉家儿郎的份上,给他们一条生路。”
李鸿章脸上的微笑凝滞下来,眼神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桑部长何出此言?我直隶的确受灾颇重,但各方政要富商竭力筹措赈济,朝廷更是已拨付钱粮、严饬各州县开仓放赈。”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灾民自有朝廷体恤周济,倒是贵国所作所为恐违国际之法。”
“李总督何必自欺欺人,您应当比我更清楚各州县常平仓中是否有余粮。”
桑景福直接揭开清廷刻意忽略的真相:“再者若是赈济有效,又何必派遣兵丁严防死守灾民过境?”
“灾民顽劣,恐滋生变乱而已。”
李鸿章垂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受灾百姓固然重要,但能重得过国本吗?
求助于大唐共和国无异于引狼入室,饥荒过去之后,这鲁省大地还会是清廷的疆土吗?
若是李元华在这里,他可能会直接扑上去饱以老拳。
“听闻李总督出身进士之家,早年更是拜入曾国藩曾公门下,应当未曾亲事农桑吧?”
桑景福侧身倚在扶手上,上下打量着李鸿章。
李鸿章有些疑惑桑景福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话题,但还是回答道:“李某以耕读传家,何来未曾亲事农桑之说?”
“好一个耕地传家。”
桑景福笑着说道:“既是如此,李总督如何不知百姓所求不过一日两餐,若非没有活路又如何肯背井离乡?”
李鸿章被噎了一下,不悦地反问道:“贵国不远万里赈济灾民,所图之物你我都很清楚,何必苦苦相逼?”
“李总督原来是这么想的。”
桑景福颇为失望地摇了摇。
在他从新安市启程的时候,李桓曾特意叮嘱过汉臣非汉人,救济之事绝不可假汉臣之手。
现在看来此话绝非虚言。
在这数以千万计同胞深陷水深火热之时,李鸿章竟然还想着维护清廷。
桑景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我等承诺绝无占土之意,李总督可否开放边禁,让灾民进入鲁省?”
李鸿章抖了下眉毛,上下打量着桑景福。
赈济千万灾民所需粮食何止千万担,他并不相信大唐共和国靡费数千万两白银,没有裂土占地的想法。
在地主出身的传统士大夫眼里,普通百姓就像是野草,今年烧掉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来。
太平军时期两江人口锐减五成,不过十余年时间便已有不少地区恢复繁华。
赈灾最重要的目的从不是救助百姓,而是防止难民啸聚造反。
直隶的救灾规模远超过往,若非有鲁省衬托已是仁政之举。
桑景福明白李鸿章在想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李总督,我大唐行事只问天理人心,既有能力救济百姓,又怎忍见华夏子民易子而食。”
“以赈灾之名行渗透之实,当真欺李某不识权谋乎?”
李鸿章注视着桑景福,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朝廷已严饬州县开仓,更挪海防银向泰西购粮,纵杯水车薪亦是我大清内政,容你等在鲁省已是无奈之举,若再谈越界之事,休怪我奏报朝廷驱逐汝等出境。”
“李总督如此行径又图的什么呢?”
桑景福反问道。
“自是护我大清国本。”
李鸿章向西北方向拱了拱手。
“这华夏之地是华夏百姓的,还是满清八旗的?”
桑景福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盯着李鸿章:“沙俄割占北部边境的时候,你可曾站出来回护国本?英国割占香港时,你可曾上书阻止?”
他停顿了一下:“我国不愿掀起战事,是不想同室操戈,若是你等执意阻挠,休怪我等不顾同胞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