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口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虽然继续走下去有没有一线生机尚不可知,但往回走肯定是没有任何活路的,从离开家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有一直走下去这一个选择。
林宽犹豫了一下,咬着牙拉起载着妻儿和老娘的板车,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随着逆向而行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们也知道了前面发生了什么。
省城的老爷们见不得灾民,让守城的兵丁在城外设立了大量的哨卡,暴力驱赶任何试图靠近的灾民。
唯一的希望破灭,逃难的百姓陷入迷茫与绝望中。
“娘……”
林宽有气无力的哭号声在聚成一团的乡亲们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林三口木讷地转过头,看向瘫坐在板车旁的林宽,浑浊的眼睛里皆是麻木。
“爹。”
坐在林三口怀里的林夏花艰难地抬起小脑袋:“姨奶怎么了?”
林三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报以长久的沉默。
他揉了揉林夏花的脑袋,走过去交给林宽的妻子,弯腰搀起林宽:“没了的人没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姨还指望着豆子给你们家传宗接代。”
林宽随着林三口的话,看向尚在襁褓里的儿子,咬着牙擦了下眼泪:“三口哥,你就说咋才能活吧。”
“往北走。”
林三口环顾看向自己的乡亲:“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想活就得往北走,出了山海关才有一条活路。”
绝大部分灾民一辈子没有出过县城,根本不知道山海关在什么地方,但此时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虚假的希望也是希望,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们跟随林三口踏上了前往北方的道路。
这条路并不好走。
越往北天气越冷,能够找到的食物也越来越稀少,无数和他们怀揣着同样想法的灾难互相争夺着可怜的资源。
每个白天都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旁,每个夜晚都有人睡下就再也没有起来。
林三口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了,时不时能看到亡妻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站在远处,微笑着向自己招手。
有时还会看到巨大的蜘蛛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垂下,用猩红的眸子看着自己。
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是快要饿死时才会看到的景象。
“爹。”
林夏花微弱的声音将林三口从幻境中抽离了出来。
林三口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林夏花艰难地抬起脑袋,削瘦的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爹,等我死了,你把我吃了就不饿了。”
“你听谁说的!”
林三口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凶横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的老虎巡视着四周。
“我看到昨天那帮人就是这么做的。”
林夏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蚊蝇一样呢喃:“他们早上走的时候可有劲了……”
林三口默然无语,紧紧地抱着林夏花,麻木的神经似乎传来钻心的疼痛。
夜晚渐渐降临,周围陷入了黑暗,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林三口倚着路旁的半截断墙打着瞌睡,时不时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
他很清楚夜晚会越来越危险,已经被饥饿折磨得发疯的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是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的脚步声。
这让林三口顿时警觉起来,将手伸进绑在身上的行囊,握住里面磨得锃亮的柴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柴刀也慢慢抽了出来。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林三口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脑袋,就看见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在看着自己。
青年穿着针脚细密的棉衣,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背包,腰间一侧鼓鼓囊囊,似乎是什么短兵器。
最让林三口感到奇怪的是青年的表情。
痛苦与怜悯交织。
青年卸下肩上的背包,解开绑带拿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面饼递给林三口。
林三口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没有经过发酵的面饼很沉,至少有半斤重,在这灾年能买一条命了。
“往东七十里有难民营,想活下来天亮就过去。”
青年的视线落在林夏花身上,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包炒面粉:“给孩子吃这个。”
“谢谢。”
林三口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接过炒面粉。
青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拎着背包给周围的难民分发面饼。
林三口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除了青年之外,还有十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在难民之间穿梭。
“等下。”
他喊住了青年,提醒道:“财不外露,你们这么会……”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不远处的骚乱打断。
在这食不果腹的灾荒之年,青年背着这么多粮食招摇过市,不可能不引起觊觎。
林三口咬了口面饼含在嘴里,抽出柴刀就要过去帮忙。
不过他刚站起来,就听到一声轰鸣。
“一人一张饼,往西七十里有难民营。”
开枪的国家关系局职员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复述着同样的话。
而就是这份冷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同样看向骚乱的青年放下搭在腰间的手,继续给周围的难民分发面饼。
林三口坐了回去,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面饼,一边拆开炒面粉的包装一点点喂给林夏花。
“三口哥。”
林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咱们怎能办?”
“天亮就往西走。”
林三口连头都没有抬,仔细地喂着林夏花。
林宽犹豫再三,开口问道:“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
林三口打断林宽,抬起头盯着对方:“你就当咱们的命已经卖给他们了。”
国际关系局的职员分发完面饼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着难民们将手中的面饼吃进肚子里,才继续向中原腹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