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口是鲁省的一位农户，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农户。
光绪元年庄稼歉收，打下来的粮食甚至不够交田赋的，更不要说名目繁多的杂捐了。
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季，他向县里的大地主胡老爷借了两担粮食。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季，旱情愈演愈烈，种下的种子大多数都没有发芽。
仅存的几根孤苗，也在炎炎烈日下枯萎。
等到秋收的时候，既交不出田赋，也还不上借来的粮食的林三口，只能将仅有的两亩田地抵给登门要债的胡家管事。
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在直隶的各个地区都在上演，林三口的村子里一多半农户都失去了土地。
由于连年干旱，他们甚至成为佃农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典当家资甚至鬻儿卖女，只为一口微薄的粮食。
“爹，我饿。”
小女儿林夏花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林三口的思绪。
他低头看向面黄肌瘦的小女儿，黝黑皲裂的脸上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我给你弄口……”
林三口揉了揉小女儿枯黄稀疏的头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村子里已经没有能吃的了，树皮早在夏季就啃光了，草根也在秋季挖了个干干净净，就村西边的土凹子里还能刨出来观音土。
但那东西不能吃。
隔壁家的小儿子就是吃了那东西死的。
下葬的时候他还去看了，四肢瘦小的和柴火棍似的，肚子却圆得像是个西瓜。
“三口哥，在家不？”
到处都是破洞的窗户外传来虚弱的声音。
林三口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是一个村里的林宽。
他饿得不想说话，敲了敲破烂的床沿算是回应了。
林宽挪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抱着林夏花坐在床头的林三口，不由得叹了口气。
林三口原来也是四口之家，日子过得清贫但也还过得下去，两年大旱下来便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三口哥，这么下去不行，咱们得想法子找条活路。”
林宽从怀里拿出一个还没有掌心大的麸饼，塞到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林夏花手里。
林夏花喜出望外，接过麸饼就要往嘴里塞。
林三口伸手从林夏花手里拿出麸饼，掰下来一点，用手指头碾碎喂给林夏花，抬头看着眼神中带着希冀神色的林宽。
林宽接着说道：“听说县城开了粥厂，咱们一起去碰碰运气。”
“县里常平仓连只老鼠都没有，哪来的粮食开粥厂？”
林三口苦笑着说道。
他给胡老爷做过长工，眼看着胡老爷将粮食从自己梁囤搬到县里的常平仓，等来视察的巡抚走了再搬回自己家。
若是常平仓有粮食，这粮价也不至于一日三涨。
“县里不行还有省城，省城不行还能往京城走。”
林宽哀求着说道：“三口哥，咱们村里就你出过县，就领着我们闯一条活路出来吧。”
“这年月哪有什么活路……”
林三口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叹气道：“罢了，想走的，明儿早到村口等着。”
“谢过三口哥。”
林宽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起身出了低矮破败的屋子。
吃了半块麸饼，林夏花的脸色好了一些，好奇地问道：“爹，咱们要出门吗？”
“嗯，逃灾。”
林三口将林夏花放到床上，拖着虚弱的身体收拾家当。
“啥是逃灾？”
林夏花接着问道。
林三口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林夏花脏兮兮的脸上：“就是出门找吃的。”
“那是不是就能吃饱了？”
林夏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皲裂的嘴唇，似乎在留恋麸饼的味道。
“吃饱……”
林三口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地吃饱过。
度过了一个饥饿的夜晚，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他便背着包袱，抱着没睡醒的林夏花来到村口。
晦涩的光线中人影绰绰，大半个村子的百姓都静静地等着。
“三口哥。”
蹲在板车旁的林宽起身喊了一声。
林三口微微颔首，环顾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情沉重地走向县城的方向。
虽然明知道县城不会有希望，但他还是打算带着乡亲们赌一把，万一成功了就不用背井离乡了。
不过结果显然和预料的一样，等他们抵达县城的时候，高耸的城墙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从各乡逃难来的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城墙上的绿营兵。
“乡亲们，县里也没有余粮，若是想活命，趁着现在还有力气就往北走吧。”
县衙的师爷一遍遍向城下的百姓喊道。
林三口知道在这里不会得到任何接济，直接带着乡亲们绕过县城继续往北走。
随着他们进入官道，身旁的难民越来越多，一个个行尸走肉的模样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如同飘荡着哀号声的河流涌向北方。
大规模的流亡潮使得本就紧张的物资更紧张，树皮、草根早已被前面的灾民啃光，就连观音土都成了稀罕的东西。
逐渐地，一些落单的难民就成了袭击的对象。
听着远处传来的短促惨叫，林三口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除了紧紧抱住林夏花，在心中默默祈祷能够在省城得到救助，就只有一遍遍提醒乡亲们不要分散。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前方出现了逆流而行的难民。
看着一张张灰白的面容，林三口的心中升起了恐惧，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没能鼓起勇气。
“老乡，前面没活路了？”
林宽忍不住拉住一个脚步踉跄的难民，问道：“咋还往回走呢？”
难民缓缓转过头，神色麻木地看着林宽，始终没有说话。
“三口哥。”
林宽喊住艰难前行的林三口：“咱们还……”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