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悯问道。
左宗棠微微颔首。
这并不是隐秘的事情,而且他也和郭嵩焘说过。
李天悯继续说道:“我们会以德国洋行之名出借千万粮饷,划定仅可采购该洋行之物资,要求清廷以新疆之地通商厘金偿还。”
自镇压太平军以来,清国各地向洋行借款越来越普遍,恭亲王奕䜣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就曾以海关为质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偿还战争赔款。
左宗棠面对的问题是借不到粮饷,而非不能向洋行借款。
在他能够自行筹措粮饷,且无需朝廷偿还的情况下,清廷很大概率会同意西征之事。
左宗棠点了下头:“其二,楚军之中亦有清廷眼线,进疆之前不可透露分毫。”
调楚军镇守边疆是清廷无奈之举,纵使楚军一贯表现得忠心耿耿,也布设了诸多眼线。
为防止左宗棠一家独大,特意将金顺等一干满人降临安插进来。
这些人在兰州动不得,只有进入交通不便的新疆才能解决。
“没问题。”
李天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不是超出预料的事情。
清廷虽然不得不仰赖汉臣控制地方,但还没有衰落到命令出不了紫禁城,各地总督手下基本上都有清廷塞进来的满人。
“谢过李局长,事关左某和楚军将士身家性命,实在是不得不谨小慎微。”
左宗棠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其三,便是大唐所遣官员……”
“军事教官以洋员身份先行进入楚军,传授火器操演、工事构筑之法,待左总督攻下被窃据之地,民政专员协理屯田、税赋、抚民等务。”
李天悯仔细地回答道。
左宗棠表情有些僵硬,犹豫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天悯知道左宗棠想说什么,直接承诺道:“一切军令调度由总督决断,我等绝不过问分毫。”
左宗棠眼神逐渐坚定,拱手说道:“既如此,请李局长以新唐官府印信为凭,立约明示新疆军政调度之权仍归左某,所遣官员仅限协理民政、训导军技,绝不得越权干涉军令。”
“仅限楚军。”
李天悯补充道。
左宗棠点了下头:“仅限楚军。”
“好。”
李天悯答应了下来。
左宗棠身体微微前倾,接着说道:“将士亲眷迁居海外之事,涉及数万人口,敢问迁往兰芳、马来等汉人治地后,田宅如何分配?生计何以维系?沿途护行可有万全之策?”
“既迁居我大唐共和国,自是依我大唐之法规。”
郭嵩焘帮忙解释细节。
移民局已经迁移上千万移民,尤其是这几年开始接触如容闳、郭嵩焘这样的传统知识分子,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流程。
用什么理由离乡,又到何处集合,在哪里登船,都有移民局职员进行接应。
以清廷对地方的控制能力,根本不会有所察觉。
等其发现楚军已归附大唐的时候,其亲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宗棠闻言不禁有些感慨。
能够形成此等严密的网络,绝非临时起意可以做到的,大唐共和国对于清国的渗透早已深入骨髓。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府上是否就有大唐共和国的耳目。
了解过相关的安排,左宗棠叹道:“贵国筹谋已久,想来若是我不答应,也有法子收复西域之地。”
李天悯笑了下,没有说话。
左宗棠收起感慨的情绪,继续说道:“洋行借款之策甚妙,然名目、交割渠道须滴水不漏,倘若有半点风声传到清廷耳中,惟西征功败垂成,左某与麾下皆成刀下之鬼!”
“这是自然。”
李天悯笑着说道。
左宗棠和李天悯达成了共识,停滞下来的西征筹备工作再次提上日程。
他再次上奏朝廷,痛陈西北之利害,言明可凭新疆通商厘金为质自筹粮饷。
最关键的粮饷问题得到解决,清廷虽然依旧心存疑虑,但也没有理由再阻止左宗棠。
于是在胡雪岩奉左宗棠之命,与德国泰来洋行接洽之时,正式的任命文书送到了兰州。
除了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还任命金顺为乌鲁木齐都统、帮办新疆军务。
得到任命的左宗棠开始整训楚军,将其更名西征军以示收复新疆的决心。
在第一批粮饷、军械抵达之前,他召金顺到陕甘总督署,请对方率满骑前往乌鲁木齐一带侦查。
金顺身为乌鲁木齐都统,没有任何理由推脱,只能率队离开了西征军大营。
送走了金顺,左宗棠这才通知骡马队将物资拉进大营。
将粮饷交由从楚军建立就跟着自己的刘典进行点检,他亲自带领兰州制造局的工匠验收武器弹药。
撬开木箱的盖子,看到固定在木屑中的步枪,兰州制造局聘请的法国工匠露出惊讶的表情。
“迪金森先生,这些武器有问题?”
左宗棠皱起眉问道。
“不,它们没有任何问题。”
法国工匠托马斯·迪金森拿起一支步枪,抚摸着机械处的铭文:“我只是没想到,泰来商行会给你们能弄来战争之敌步枪。”
东方武器公司一直在推出新式武器,这款十二毫米口径的黑火药单发栓动步枪,便是进入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之后的新品,在三藩市世界博览会上进行过展示。
虽然由于新颖的设计和强悍的性能,这支步枪在各国武器设计领域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因其价格昂贵且需要配套的金属定装子弹,在各国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销量不但不如反抗者系列步枪,甚至比不过东方射手步枪。
听完迪金森的介绍,左宗棠眉心舒展开来,同时也对大唐共和国的军事实力有了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