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仙兄。”
左宗棠微微躬身作揖。
以陕甘总督的地位和恃才傲物的性格,能让他行礼的人屈指可数。
郭嵩焘可能是理由最充分的一个。
无论是举荐之恩还是救命之恩,在这个时代都如同再生父母。
左宗棠能用实现政治抱负的理由劝自己弹劾郭嵩焘,但却无法用同样的理由抚平内心的愧疚。
郭嵩焘出现在这里,让他看到了弥补过错的希望。
而郭嵩焘却是另一种心情了。
再见到左宗棠,他意识到自己在李桓面前的轻松只是说服自己的幻觉,对左宗棠四次弹劾自己之事仍旧难以释怀。
“季高兄。”
郭嵩焘下了马车,作揖回礼。
感受到郭嵩焘的疏远,左宗棠面露讪色,连忙将手伸向陕甘总督署洞开的大门:“请。”
郭嵩焘微微颔首,抬腿走上台阶。
陕甘总督署原身是明朝时期的肃王府,以“下天子一等”的宫殿规模建造,内沿中轴间有大堂、二堂、三堂等大殿,东西两侧有辅助厢房。
左宗棠领着郭嵩焘穿过宫殿,进入供总督休息的节园。
相较于南方园林的淡雅不同,整座园林颇具北方园林的舒朗大气。
在之前建筑的基础上,左宗棠还利用引来的雷坛河水,在园内模拟黄河水系脉络,营造了澄清池、饮和池等景观。
郭嵩焘走进院中,就被建在兰州北城墙上的拂云楼吸引。
左宗棠看出郭嵩焘的心思,笑着在前面引路,拾级而上进入拂云楼。
拂云楼可追溯至唐代金城北楼,楼内仍可见诗人高适所作诗句的题刻。
“为问边庭更何事,至今羌笛怨无穷……”
看着题刻,郭嵩焘喃喃自语道。
左宗棠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郭嵩焘并没有注意到左宗棠的表情,转过身登上二楼,站在木栅旁俯视着波涛汹涌的黄河。
“季高兄。”
他看向站在身旁的左宗棠:“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吧?”
左宗棠微微颔首。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广州府。
当时由于镇压太平军的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郭嵩焘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听闻季高兄接连奏请朝廷准许进疆收复失地?”
“此既是林公遗愿,也是我左某毕生所求。”
左宗棠也叹了口气。
塞防海防之争虽未落下帷幕,但从朝廷的态度来看,基本已经没有悬念。
没有朝廷的准许和拨付的钱粮,此事可谓难如登天。
但他并没有想过放弃,哪怕自筹粮饷也要说服朝廷同意。
“季高兄为何如此固执?”
郭嵩焘转过头看向左宗棠。
左宗棠怔了一下,皱眉问道:“筠仙兄是受李鸿章所托?”
郭嵩焘微微摇头。
左宗棠表情放松了一些:“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季高兄所言之京师是清廷之京师,还是华夏之京师?”
郭嵩焘开口问道。
左宗棠面露惊讶之色:“筠仙兄,你……”
“季高兄不必多虑。”
郭嵩焘摆手说道:“只是自禁烟事宜败于英国,这清廷先是割让了香港又连续割让北方,恐这新疆之地也要保不住了。”
“哪怕是毁家纾难,我也不会让新疆之地为蛮夷所趁。”
左宗棠咬着牙说道。
郭嵩焘看向黄河,幽幽地问道:“若是粮饷充足,你有把握说服清廷吗?”
“自然有的。”
左宗棠随口说道。
塞防海防之争说到底,是清廷财政支撑不起两线作战,若是无需其拨付粮饷,争端也就不会存在。
他走到木栅旁,视线随着郭嵩焘看的方向投向汹涌的河水,开口说道:“筠仙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若有人愿助季高兄筹措粮饷军械,使西征无后顾之忧,兄可愿共襄此保疆卫土之举?”
郭嵩焘再次转过身,非常诚恳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