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只是提议,见李天悯不想去也没强求。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两人登上了太古轮船公司的渡轮。
头等舱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个白人。
身着考究西装的白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好奇。
“两位先生,请问是要去武昌吗?”
他用流利的汉语问道。
李天悯皱了下眉,看向旁边的郭嵩焘。
郭嵩焘会意,笑着回答道:“是的,先生,您呢?”
“我也是。”
白人是个话痨,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
他叫波司·金斯顿,是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此行前往武昌是与四川总督李瀚章商谈在长江流域探矿、开采的事宜。
“四川总督怎么会在武昌?”
郭嵩焘疑惑地问道。
他倒是知道李瀚章,其最知名的身份并不是总督,而是李鸿章的兄长。
在湘军时期,他长期负责至关重要的后勤粮台工作,以精于理财而著称。
“这……”
金斯顿吞吞吐吐起来。
郭嵩焘笑着接过话题,聊了几句风土人情,便坐回了李天悯旁边,将刚刚的对话简述给李天悯。
李天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知道得比郭嵩焘多得多,很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绪继位之后,慈禧为得到宗室的支持,对汉臣做出了大量调动。
将李瀚章从湘淮系大本营湖广调到针毡一样的四川,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举措。
而李鸿章一边让李瀚章不要赴任,防止其他势力趁机渗透,一边再提重修圆明园以表忠心。
慈禧也只是想警告一下日渐膨胀的湘淮系汉臣,并没有真的想要将李鸿章怎么样。
毕竟她还需要李鸿章的支持以维系权柄。
由于直接收回成命会显得儿戏,慈禧便将武昌一带的矿权交给李鸿章作为安抚。
就是不知道金斯顿出现在这里,是闻风而动,还是受李瀚章的邀请了。
经过漫长的航行,渡轮抵达了武昌,李天悯和郭嵩焘走下船,便看到随风飘扬的合源顺镖局旗帜。
这样的旗帜不止一面。
在合源顺镖局的旗帜旁边,还有会友镖局、合和顺镖局等招牌。
自古皇权不下乡,就算是封建王朝的盛世,依旧有太多治安薄弱的地区,镖局的存在就是为了保证跨区商业贸易和人员流通的安全。
在人口密集的沿海和腹地,镖局并不常见。
但是到了地广人稀情况复杂的西北,他们便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员。
武昌作为长江水运的重要枢纽,进入西北地区的重要门户,自然就成了镖局的重要聚集地之一。
“李先生。”
衣服上绣着合源顺名字的镖头走了过来,礼貌地请李天悯和郭嵩焘上了能够继续逆流而上的浅底船。
进了船舱,镖头立即换了副表情:“局长,国际关系局四处十三行动组将负责您接下来的行程,我是组长杜书双,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
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是非常好的掩护。
国际关系局在西北地区的行动,很多都是以镖局的身份在进行。
“陕甘总督府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李天悯随口问道。
“准备好了。”
杜书双挺起胸膛回答道。
看着杜书双的背影,郭嵩焘的眸子里微光闪烁。
移民局偶尔会需要国际关系局行动组的配合,他这几年接触了不下五个活跃在不同的地区的行动组。
这些遍布大江南北的行动组,说明大唐共和国一直在对清国进行渗透。
郭嵩焘看向倚在座位上休息的李天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浅底船在风帆的推动下缓缓前行,静谧的水声像是催眠曲,让船舱中充满了困意。
赶了这么多日的路,他也觉得身心俱疲,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
李天悯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郭嵩焘,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郭先生,困了就回房睡吧。”
“哦,好。”
郭嵩焘从瞌睡中惊醒,打着哈欠回答道。
经过十数日的航行抵达汉中,一行人换乘马车前往兰州。
西北地区的路况很差,尽管左宗棠在镇压陕甘回乱的时候为运输物资修缮过,依旧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飞扬的尘土。
若是赶上阴雨天气基本无法前行。
坐在马车里看着道路两旁在田间耕作的佃农,骨瘦如柴的身体和悲苦的样貌,像是尖锐的钢针刺了郭嵩焘的眼睛一下。
让他下意识避开眼前的一切。
在见到大唐共和国百姓的生活以前,郭嵩焘一直觉得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佃农种地、地主收租、官府收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大唐共和国的生活告诉他,其实底层百姓有资格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
郭嵩焘不知道应该怎么改变这片土地,只能用沉默来抚平心中的波澜。
虽然没有碰到阴雨天,但车队还是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赶到兰州。
作为清国西北门户,看到这座屹立在黄河旁的城市,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庄严与肃杀。
高耸入云的城墙之上,依稀还能看见战火的痕迹。
向守门兵丁出示了路引,杜书双率领队伍进入南关郭城,来到设立在南关郭城内的合源顺镖局驻地。
在镖局内休息了一夜,李天悯将空白的拜帖交给郭嵩焘:“郭先生,杜书双会以您随从的身份一起去见左宗棠,若是受到威胁就告诉他,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你不……”
郭嵩焘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问题。
李天悯作为大唐共和国的高官,不可能在情况不明的时候以身犯险,等自己确定了左宗棠的意愿才是对方出场的时候。
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郭嵩焘接过拜帖,斟酌着措辞写上内容和时间,交给杜书双送去陕甘总督署。
没过多长时间,杜书双就带回了左宗棠的回信。
坐在前往陕甘总督署的马车里,郭嵩焘的心情有些复杂,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曾经的挚友和仇敌。
“先生,到了。”
杜书双的声音传了进来,打断了郭嵩焘纷乱的思绪。
郭嵩焘叹了口气,将回信揣进怀里,撩起车厢门帘就看到了站在车辕旁的左宗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