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的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到紫禁城东华门外,等到子时宫门开启时,直接交给景运门内九卿朝房的外奏事官。
再由外奏事官在乾清门开启时送入内奏事处,交给奏事太监呈送到养心殿。
慈禧和往常一样在寅时起床,在李莲英的服侍下来到养心殿,开始批阅这一日的奏折。
“咦?”
看到李鸿章的奏折,她面露惊奇之色。
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清国与洋人往来颇为密切。
只不过这份密切是建立在不平等条约下的。
不只是直接对清国发起战争的沙俄、英国、法国获得通商、领事裁判等特权,就连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这些已经衰落的国家,丹麦、比利时这种小国也拉大旗作虎皮,与清国签订了大量不平等通商条约。
如日本这般卑微的还是头一回见。
慈禧提笔蘸了蘸朱砂墨,抬起笔又犹豫了起来。
她将毛笔放到笔架上,开口说道:“小李子,去请恭亲王过来。”
“嗻。”
李莲英连忙跪地行礼,倒退着走出养心殿。
恭亲王奕䜣就在军机处主持日常政务,处理全国各地的常规奏折。
李莲英小跑着赶路,一来一回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臣,爱新觉罗·奕䜣,给太后请安。”
奕䜣跪地行礼。
“恭亲王,起来吧。”
慈禧微笑着将李鸿章的奏折递给李莲英:“这是李总督的奏折,你是什么意见?”
奕䜣接过李莲英呈过来的奏折,打开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在担任领班军机大臣的同时,还兼任领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处理外交事务的确在职权范围之内。
但此次情况与往昔不同。
欧洲诸国与清国签订条约,皆以国际惯例与外交部门联络,而日本则依照华夏文化圈惯例请求觐见皇帝。
奕䜣与慈禧的关系非常复杂。
在辛酉政变时双方有过紧密的合作,慈禧、慈安甚至予以其议政王的尊号。
而随着其权力和声望的增长,双方又产生了间隙,最终于同治四年,借御史蔡寿祺弹劾之事罢黜了议政王头衔。
此番将奏折交于自己,未尝不是一个圈套。
“日本虽是蕞尔小国,但其既要拜见皇上,便不再是臣能置喙之事。”
奕䜣恭敬地将奏折呈给李莲英。
“恭亲王总揽各国事务衙门,此等事务便是分内之事,有何不可说的?”
慈禧笑着问道。
“这……”
奕䜣犹豫了一下,权衡再三之后说道:“蕞尔小国以修改共抗西方为由请见,恐有借天朝之势制衡西方之嫌,臣以为可允其觐见,然需依藩国旧例行跪拜之礼以辨其诚意,若其推诿则显存异志,若其顺从,再议建交未迟,一切伏请太后、皇上圣裁。”
“这倒是个法子。”
慈禧微微颔首,目光流转,开口说道:“小李子,传哀家懿旨,让李总督照恭亲王所说之法办。”
“嗻。”
李莲英跪地行礼。
养心殿中的决议很快传到了李鸿章手中。
看到慈禧要求日本使臣以跪拜之礼觐见,不由得叹了口气。
觐见礼仪一直是外交事务中最麻烦的争议。
在传统体制下,外国使节觐见皇帝必须行表示臣服的三跪九叩大礼,但近代西方国际法准则强调主权国家之间的平等地位,绝不接受向别国君主行跪拜礼。
日本虽是东亚国家,但观其言行,这恐怕又是一番争论。
他这个负责执行的人,难免又被卷入其中。
不过慈禧的懿旨还是得执行,李鸿章命人请来了伊藤博文。
“大人。”
伊藤博文作揖行礼:“可是觐见之事有眉目了?”
李鸿章微微颔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太后、皇上圣裁,允你赴京觐见,不过有一事需要你注意。”
“何事?”
伊藤博文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既来朝,便要以朝拜之礼觐见。”
李鸿章开口说道。
伊藤博文当然知道朝拜之礼是什么意思,日本宫廷也保留着相关的礼仪。
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此番前来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建立对等关系,若是三跪九叩,岂不是自认藩属国地位。
“大人,恕难从命。”
伊藤博文面露难色:“我日本天皇陛下已行新政,奉万国之法为圭臬,今两国既欲修好当以平等之礼相待,若行跪拜实违各国通例,恐伤天皇陛下尊严,亦损大清怀柔远人之德。”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想来西方列国亦循此理。”
李鸿章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西方列国觐见礼仪是不断变化的,在早期仍能维系三跪九叩,到乾隆时就变成了单膝跪地。
经过两次鸦片战争之后,清廷仍旧试图维系跪拜礼仪,但遭到了西方使节抵制,觐见常因此无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