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重的布帘走进东厢房,杜文澜一眼便看到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丫鬟,以及摆在桌子上的报纸。
报纸上有数道折痕,看起来曾经塞在狭小的地方。
“怎么回事?”
他沉声询问跟进来的管家。
“客人走了以后,小翠进来收拾被褥,在床下发现了此物。”
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喊人带下去。”
杜文澜坐到桌子旁,厌烦地挥了下手,眼眸中闪烁着杀意。
管家从镇压太平军就跟着杜文澜,立即明白这句带下去的含义。
清律规定主人随意杀害奴仆,轻则杖一百,重则杖六十、徒一年,但实际基本不可能执行。
更何况杜文澜是松江府、苏州府、太仓州这两府一州之地最大的官员,根本不会有人去调查一名奴仆的死亡真相。
看着凶神恶煞的家丁将叫小翠的丫鬟拖出去,杜文澜拿起了桌子上的报纸,扫了一眼递给管家:“翻译给我听。”
“是。”
管家的手颤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杜文澜,咬着牙翻译道:“大唐共和国击退法兰西地中海舰队,护送大西洋航运公司新西兰号抵达威廉港……”
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自己为了得到杜文澜的重用而专门学习英文。
杜文澜并没有注意到管家的表情变化。
他的脑袋里只有大唐共和国这个国号。
虽不懂何为共和国,但作为传统儒家教育培养出来的官员,对于唐代的五经正义、贞观政要等书都有涉猎,自然知道大唐代表着什么。
松江府作为大唐共和国重要的移民口岸,杜文澜虽然刚刚赴任数月,也听说过海外有一汉人建立的国家。
不过在看到这篇报道之前,他一直觉得那只是一个和兰芳一样的蕞尔小国,能够接纳一些在清国活不下去的灾民,倒也算是一桩善事。
这张漂洋过海来到清国的报纸,给杜文澜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虽然以咈夷称呼法国,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法国船坚炮利,不是清国可敌。
然而现在这个以大唐为国号的汉人国家,轻描淡写地击败了法国。
这是否意味着其已有颠覆清国的实力?
汉人苦满人久矣。
这一想法诞生,杜文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汉臣在清廷有无法突破的瓶颈,哪怕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受制于愚蠢的满人。
如果是汉人政权,哪怕是在五姓七望的年代,依旧有寒门的一线希望。
先后镇压太平军、捻军的曾国藩以极高的官阶、显赫的爵位可称作汉臣之首,但由于清廷对于汉人的警惕,不但依旧被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还扶持左宗棠与其对垒。
作为曾国藩的心腹,职权仰赖于曾国藩的地位。
以曾国藩的功绩理应位极人臣,而他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一方封疆大吏。
杜文澜来松江府赴任的时候,特意去过王顼瑞别业秀甲园,这座由徐阶弟弟徐陟修建的竹西草堂,经过数百年依旧极尽文人秀雅和官僚奢华。
可见当年被称作徐家厅的徐阶宅邸园林,会是多么的令人迷醉。
每当午夜梦回之际,他都在哀叹终清一朝,汉人永无可能复此盛景。
然而现在这个机会摆在面前,杜文澜在心生波澜的同时,又不由自主地裹足不前。
纵观华夏数千年历史,前朝官员即便投诚也会被怀疑忠诚,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会被新朝排挤。
以曾国藩或者他在清廷的官职,在新朝会过得更好吗?
更何况此时清廷已经势微,对地方已经没有什么掌控力,以湘军为纽带的湖广集团在地方与土皇帝并无两样,又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杜文澜怀着极度复杂、纠结的心情看向战战兢兢的管家,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子归,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第一次面见老爷已经十年了。”
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冷汗自脊背流下。
杜文澜微微颔首,问道:“此事除你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绝无第三人知晓。”
管家笃定地说道。
杜文澜再次颔首:“你即刻启程前往津沽,将此物交于曾公。”
这张报纸的内容关系重大,已不是他一个幕僚能够决定的,交给曾国藩处理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
管家略微松了口气。
从松江府到津沽乘船只需四日,但管家过得是食不知味度日如年,直到走进直隶总督行馆,才略微松了口气。
曾国藩正向洋行买办咨询西方药物。
慈安身体不佳,时常有晕厥之症,宫中御医束手无策。
他便四处打探药物方子。
不过此时现代医药正在起步阶段,西药洋行主要经营吗啡、鸦片酊等成瘾性较强的药品,其实与大烟馆并没有什么两样。
真正有治疗效果的柳精(阿司匹林)、复方汤剂仅有大唐共和国有能力生产,在欧洲都是极为珍稀的药品,根本不会运送清国来售卖。
听闻杜文澜有要事汇报,曾国藩结束了毫无价值的闲聊,命人将管家带进来。
“小的拜见大人。”
管家进门便双膝跪地行礼。
“你是筱舫的管家吧,我记得你叫……”
曾国藩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管家。
“汪子归。”
管家连忙说道。
曾国藩微微颔首,和蔼可亲地说道:“筱舫派你来所为何事?”
管家微微抬头,看向服侍曾国藩的丫鬟。
曾国藩明白管家的意思,摆了摆手让丫鬟下去。
等丫鬟将门关上,管家这才将贴身藏着的报纸拿出来,双手呈递给曾国藩。
曾国藩虽有管理外交的职权,但本人并不会英文,看到满篇英文符号的报纸,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斥责管家,而是耐心地询问报纸内容。
管家浑身紧绷,但还是硬撑着将给杜文澜翻译的内容翻译了一遍。
曾国藩这一生起起伏伏,心思要比杜文澜深沉得多,内心充满震惊,表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兼管三口通商事宜,和杜文澜一样,对活跃于民间的大唐共和国移民局职员略有耳闻。
不过也和杜文澜一样,曾国藩也没有过于在意这些自称来自海外汉人国家的人。
一是大唐共和国移民局从不过多宣传大唐共和国,也不聚集百姓惹是生非,整日游走在闹灾荒的地方,招揽流民前往口岸登船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