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曼很想弄清楚大唐共和国的军队是怎么做到的，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狼吞虎咽地将牛排塞进嘴里，穿上外套走出营帐，来到矗立在堑壕阵地旁的瞭望台。
几十公里的路程已经超过了望远镜的极限，由蔡斯公司和新雍州玻璃厂联合推出的三十倍望远镜的镜片里，只有翠绿的青草随着微风摇曳。
不断有巡逻骑兵被俘或是被击毙，也不断有巡逻骑兵将消息传回来，彼此之间的距离迅速缩近，傍晚的时候已经缩短到不足四十公里。
谢尔曼惊讶于大唐共和国军队的行进速度，命令士兵在阵地一公里以外的地方点燃篝火，又命令督战队将士兵撵进战壕中待命。
凝重的氛围在蔓延数公里的堑壕中弥漫，坚硬的黑面包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在战争的脚步悄然临近的时候，这注定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谢尔曼回到营帐中，食不知味的享用晚餐，一遍遍地审视着华盛顿军团的布防图。
三条蜿蜒的堑壕、数百个火力点，每一处都凝结着心血。
无论多么强大的军队，都不可能轻易地突破这铜墙铁壁一样的防线。
正当他准备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以面对接下来的残酷战争时，巡逻骑兵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大唐共和国的军队并没有停下来，还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赶过来。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荡然全无，谢尔曼走出营帐进入位于第二道堑壕的地下指挥部。
在南线的战斗中，当南方炮兵发现二十磅野战炮的精度远超滑膛炮，北方的指挥部就成了高危目标。
停火前的半年时间里，至少有十名中高层军官，倒在了延时引信炮弹飞射的弹片之下。
因此北方指挥官们再也顾不得所谓的风度和威严，开始将指挥部修建在地下。
随着一名又一名侥幸逃回来的巡逻骑兵汇报点位，第101作战师与华盛顿军团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直到破晓时分，已经进入十公里的危险区。
无论是否出于资源，华盛顿军团的士兵都紧张了起来，倚在散发着土壤味道的堑壕胸墙，盯着被晨曦镀上一层金色的草原。
谢尔曼同样透过望远镜的镜片观察着前方，心里默数着剩余的距离。
然而当数字数到零的时候，依旧没有看到华人士兵的影子。
“他们停下来了。”
巡逻骑兵汇报道。
谢尔曼松了口气，紧张的表情略微舒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七年南北战争末期用无数士兵的生命证明，装备有机枪和火炮的堑壕阵地不可能被正面突破，仅有的几次失守都是采用地道或利用守军的麻痹大意。
在华盛顿军团花费了几个月时间来垒筑的堑壕阵地面前，任何军队都只能被拖进漫长的消耗战中。
看着第101作战师放缓行军速度，施利芬也是同样的想法。
普鲁士王国总参谋部对于战术的变化非常敏感，在普丹战争进行小规模尝试之后，便意识到了堑壕的价值。
他们多次推演尝试破解防守方的优势，发现在相同兵力和后勤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攻破堑壕阵地。
进攻方能做的唯有挖战壕，一点点向前推进。
在他回忆着普鲁士王国总参谋部得出的结论时，第101作战师的工兵们开始平整土地。
师属炮兵营的战士们牵着挽马，将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拖曳至平整过的土地，展开驻锄插入地面进行固定。
在发明弹簧复进装置之后，保卫军的火炮实现了速射之后，301研究所就一直在尝试解决火炮后坐力的方法，以在高射速的情况下保证射击精度。
综合大学化学系从石油中提炼出的润滑油，使得液压装置有了可能。
通过液压和弹簧的共同作用，火炮后坐力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在战舰或岸防阵地的固定炮台上实现了高精度速射。
但陆军的火炮由于需要兼顾快速移动的需求，一直没有得到一个可靠的方案。
炮兵营的战士们在训练过程中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群策群力之下想到了一个简便的方法。
就是像固定帐篷一样，使用绳索和地钉将火炮牢牢固定在阵地上，移动时在拆除固定装置。
301研究所吸收了这种思路，在炮架上设计了两根顶端安装了铁板的撑杆。
使用时撑杆展开，头部埋入地下，支撑火炮不会由于后坐力而错位。
在实际使用中，战士们将铁板切割成锄形方便操作，便形成了现在的驻锄。
在远处观察战场的施利芬猜到了第101作战师要做什么。
普丹战争的时候，毛奇将军便集结数百门火炮，对丹麦杜佩尔要塞进行了长达数周的火力压制，单日最高倾泻了六七万枚炮弹。
普鲁士总参谋部在进行推演的时候，也考虑过使用密集的火力压制摧毁堑壕阵地。
但经过实际测试，发现炮击对堑壕的破坏效果远小于由砖石垒砌的要塞，大多数炮弹都无法落入仅有一米宽的战壕里。
而且堑壕中设有专门的防炮洞，除非极度幸运或者说极度不幸，才会被从数公里之外飞来的火炮命中。
没有人在意施利芬此时的想法，炮兵营架设完火炮阵地，便在严季同的命令下按照火炮侦察员汇报的坐标进行了试射。
用于定位的特殊炮弹划过天际，落在第一道堑壕前方不远处轰然爆散，在华盛顿军团士兵的注视中燃起紫色的浓烟。
“炮击。”
各级军官扯着嗓子嘶吼，推搡着士兵躲向深埋于地下的防炮洞。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第101作战师的炮兵们已经纠正了坐标，将数十枚一百二十毫米和七十五毫米的榴弹，倾泻向华盛顿军团的阵地。
未来得及躲进防炮洞的士兵，惊恐地看着天空中出现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涂刷着防锈漆的炮弹在眼前越来越大。
直到炮弹落在阵地中，诡异的尖啸声才伴随着轰鸣，和腾空而起的火焰传入耳中。
一百二十毫米的榴弹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个二三十厘米深的弹坑，掀起的泥土被高温灼烧得仿佛燃烧的焦炭，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能烫出水泡。
飞射的弹片被堑壕挡住，但仿佛撼动大地的颤动，侵蚀着士兵们的意志。
华盛顿军团的士兵们还没从这远超过南线战场的火力中反应过来，第二波炮击伴随着恐怖的啸叫再次降临，整个堑壕阵地再次笼罩在地动山摇之中。
这样的炮击以完全没有规律的节奏持续了整个上午，堑壕之间到处都是哀号与悲鸣。
填装了苦味酸的榴弹威力远甚于黑火药，只要落入壕沟之中便会摧毁周围数米距离的一切物体。
包括壕沟本身。
倒塌的壕沟截断了连通的堑壕，同时也将防炮洞掩埋，至少有几十名士兵还没有见到大唐共和国的士兵，就永远长眠在肥沃的黑土地之下，成了野草的养料。
对于人数超过三万的华盛顿军团来说，损失几十名士兵微不足道。
但以这种方式牺牲，对于士兵们的意志是极大的打击。
为了不至于在还没有见到敌人时就溃败，谢尔曼不得不下令提前发放鸦片酊。
在药品的作用下，士兵们的情绪得到了有效控制。
不过也由于药品的麻醉，他们变得更为鲁莽，完全不在意就在耳畔回荡的轰鸣。
这使得伤亡进一步加剧。
大量士兵被飞射的弹片击中，或是被冲击波掀飞，像是破布口袋一样砸在阵地上。
谢尔曼完全不在乎些许新增的伤亡，只想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军队究竟要做什么。
现实已经证明即便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依旧无法彻底摧毁堑壕防线，些许伤亡根本不会影响整个防线的防御能力。
不间断的炮击除了浪费炮弹没有任何用处。
而且他确信远道而来的大唐共和国军队，不可能有足够的补给一直轰下去。
似乎是在印证谢尔曼的猜想，过了中午之后炮击的间隔在逐渐延长，第一道堑壕的华盛顿军团士兵甚至有时间将脑袋探出来，看一看遍地焦土的阵地。
谢尔曼在地下指挥部享用了午餐，正感慨着已经有十几分钟没有听到轰鸣声，猛然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敌人发起进攻了。”
他嘶吼着敦促督战队将士兵们撵出防炮洞。
等所有华盛顿士兵都就位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不是冲上来的华人士兵，而是新一轮的炮击。
上千名士兵在这一轮炮击中牺牲，大量机枪被损毁，鸦片酊都无法盖住此起彼伏的哀号声。
谢尔曼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责，只是在指挥部里咒骂敌人的狡猾。
整个下午都是在这样的拉锯中度过的，炮击时不时便会停下，等华盛顿军团的士兵钻出防炮洞，便会迎来一波更猛烈的炮击。
士兵们逐渐变得麻木，机械地执行着军官的命令，看着一个又一个战友在腾起的火焰中失去生命。
就这样僵持到了傍晚，一轮稀疏的炮击之后，堑壕阵地上没了轰鸣的声音。
士兵们再次被撵出了防炮洞，像是一摊烂泥一样倚在战壕胸墙上。
和往常不同，他们的视野中不再是焦黑一片的无人区，还有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