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向约翰·乔纳斯子弹,打碎的不只是约翰·乔纳斯的生命,还是贵族多年来苦心孤诣营造的自由与宪政假象。
即便是甘愿在雾霾中忍受饥饿也不愿发动街垒革命,即便是在军营中忍受奴隶一样生活的士兵,也无法接受一位经受了世间所有苦难之后在为所有人争取幸福的可怜人,倒在首相卫兵的枪口之下。
尤其是其手中并无武器。
这意味着他们一直恪守的,引以为傲的不流血革命,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当请愿不可能达成目标,那么暴力革命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法国就在英国旁边,有那里一次次的街垒革命作为例子,所有人都知道应当怎么做。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
是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首相卫兵第一时间封锁了街道,将约翰·乔纳斯的尸体钉进了木箱,用旁边圣詹姆斯公园鸭塘里的水,将浸染到街道上的鲜血清洗干净。
电报与报纸审查处从苏格兰场,提拔成内阁直属的部门。
德比伯爵用首相的权力,赋予他们审查、监视任何有嫌疑的对象。
哪怕目标是贵族。
这一决定引起了议员们的不满,抨击德比伯爵想要进行独裁统治。
但这并不能动摇德比伯爵的决心,强行推动下议院通过更严厉的审查法案。
而在首相先生与议员们拉扯的时候,发生在鸟笼街的事情已经乘着电波穿越伦敦的雾霾,落在伪装成货船的信号中继站,几经周转抵达了新雍州新安市的安全部大楼。
桑景福将翻译出来的内容,送到了正在讨论1864年工业战略的复华院。
会议进行了一整日,到傍晚散会的时候,李桓看到了行动小组提交的报告。
约翰·乔纳斯的死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只不过原本设想的是在英国政府镇压工人集会时,这位被挑选出来的俘虏,用脑袋去迎接镇压者的棍棒。
倒塌的旗帜不一定能唤醒英国民众沉睡了几百年的反抗意识,但至少能在这个庞大的帝国身上,留下一道代表仇恨的疤痕。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倒在首相卫兵的枪口下没有用处。
鸟笼街上人烟稀少,在德比伯爵的严格禁令下,信息传播速度很慢,只局限于很小的范围。
但其所带来的政治影响,远远大于镇压甚至屠杀。
“我们在英国还有多少能够利用力量?”
李桓询问桑景福。
他并不为约翰·乔纳斯的死感到惋惜。
英国士兵的待遇很差,体罚、法外酷刑司空见惯,通过金钱购买军衔的军官,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随意地处置这些红色龙虾。
但这并不是他们将自己受到的苦难,转移向殖民地民众的理由。
这些被称作地球上的渣滓的士兵,在殖民地往往作威作福,随意地掠夺殖民地民众的财产和生命,进行人格上的侮辱。
就像是大不列颠王国的贵族们,在大不列颠的国土上所做的那样。
相较于更在意殖民分红的贵族军官,他们总是显得尤为暴虐,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短暂地感受到成为贵族的快感。
如果新雍州被英国击败,约翰·乔纳斯会和所有在殖民地的英国士兵一样,肆无忌惮地洗劫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屠杀任何胆敢反抗的民众。
等满载着战利品回到英格兰岛,即便听到父母去世的噩耗,也只会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毕竟同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不过约翰·乔纳斯的死给了新雍州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可以在舆论上给英国执政党致命一击的机会。
桑景福大概梳理了一下,做了一个详细的汇报。
新雍州在英国主要有三支可以利用的势力。
第一支是联合印染公司在英国的销售渠道。
当年约瑟夫用这条渠道销售中国紫,中国紫没落之后转为销售英国紫、雍红等其他新雍州特有的化学染料。
新雍州逐渐发展起来,他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便将整个欧洲联合印染公司出售给新雍州,自己留在加利福尼亚专心经营斯坦利和爱德华公司。
第二支是陈柿子来到英国之后建立的,用于搜集被英国士兵掠夺的古籍,主要由一些掮客、古董贩子、帮派势力和一些底层公务人员组成。
这支力量本是三支力量中覆盖面最广泛的,但由于陈柿子等行动小组人员在第一波舆论攻势时撤离出英国,此时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想要使用的话需要一些时间重新整合起来。
第三支便是瑞奇等曾在新雍州担任教官的水手了。
他们完成了与李桓约定的教学任务,带着不菲的酬金回到英国,建立起一家大西洋船运公司。
在新雍州的支持下,这家船运公司在短短几年内,就从英国数不胜数的船运公司中脱颖而出,成为伦敦港小有名气的货运翘楚。
李桓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道:“哪个渠道能在英国鬼子眼皮子下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干的好事?”
“联合印染公司。”
桑景福想了一下,回答道。
陈柿子建立起来的渠道,在第一阶段舆论攻势时已经暴露,乌鸦窝等贫民窟早就是电报与报纸审查处的重点关注对象。
瑞奇等人的船运公司主要经营货运,传播途径比较闭塞。
而且码头港口这种交通要道,也是电报与报纸审查处着重关注的地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警觉。
只有联合印染公司身家清白,不容易引起注意,又掌握着一个隐秘的信息传播途径。
英国工业革命的过程中,通过廉价成衣挤压裁缝的生存空间,迫使向穷人提供服务的裁缝进入工厂的制度。
而当廉价裁缝逐渐消失,成衣公司就掌握了英国的成衣市场。
在新雍州控制下的联合印染公司也涉及成衣,主要面向工人出售耐脏的帆布工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