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乔纳斯从浑浑噩噩的状态缓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布鲁斯大街。
看着道路两旁的白桦树，攥紧的拳头中渗出血来。
掌心的疼痛无法缓解心中的悲痛，遍布血丝的眼睛在周围的人群中来回巡视。
他相信新雍州释放自己，送自己回来，远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无法接受的悲惨事实。
不过人群中并没有约翰·乔纳斯想要见到的华人面孔，有的只有行人避之不及的视线。
按捺着愈演愈烈的悲痛与愤怒，他走进了旁边无人的小巷里，站在弥漫的骚臭味道的角落，注视着人来人往的人群。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海面，喧嚣的街道陷入了夜晚的寂静，街道上往来如织的人流越发稀疏。
看着巷口最后一点微光被黑暗所吞噬，约翰·乔纳斯终于确定自己不只是被大不列颠王国遗忘，甚至还被新雍州所遗弃。
“所以你们送我回来，只是让我知道这些吗？”
他喃喃自语，从角落中走了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伴随着投射在街道上斑驳灯光，街旁的联排别墅里传出欢笑与争吵。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却成为约翰·乔纳斯永远无法再见到的场景。
庞大的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走得累了就坐在肮脏的街边，看着地上破碎的报纸发呆。
报纸上的铅字已经模糊，晕染成了一个个黑色的轮廓，像是在之前看到过的恶魔。
约翰·乔纳斯将报纸捡了起来，凑到旁边房屋中投射出的微弱光线下，仿佛看到穿着昂贵礼服挥斥方遒的首相。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份报纸具体报道了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在吹捧首相英明的决定。
将报纸扔在地上，约翰·乔纳斯抬脚踩了上去，脚跟用力将报纸碾得更碎。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未来，即便以新雍州提供的假身份进入工厂工作，等待自己的也不过是和父亲相似的命运。
像是机器中齿轮，在损坏之后被随意地扔进熔炉之中。
约翰·乔纳斯不想就这样在无声中消亡。
想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别墅中享受工人血肉的工厂主，在白厅街高谈阔论的贵族政客，甚至这个吞噬着普通人的王国，付出其应有的代价。
但他也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根本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得利阶级。
黑夜中响起的马蹄声打断了约翰·乔纳斯的思考，转过头看到那辆悬挂着贵族家徽的马车飞速驶过，车窗上盖着厚重的绒布窗帘，吝啬得连一缕光线都不愿施舍给蜷缩的街道角落里的流浪汉。
逐渐消失在街道上的马车，像是一桶煤油浇在了心中的怒火上，直接将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紧紧扣着肩膀，隔着衣服将手指掐进肩膀上的伤疤。
这是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唯一能射向这个王国的弹头。
不过这颗弹头并没有那么容易射出去。
除了这颗弹头，约翰·乔纳斯既没有火药，也没有枪管，甚至连去伦敦的路费都没有。
虽然两百公里的路途并不遥远，一路乞讨也能走过去。
但是伦敦与曼彻斯特不同，国王的眼下是不允许出现流浪者的，如果没有住的地方，就会被苏格兰场的警探送进工厂。
那座建在泰晤士河旁的工厂，防守比监狱更加严密。
所以他需要花上一点时间赚一点钱，好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些。
约翰·乔纳斯此时有些庆幸在俘虏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自己有认真工作，向新雍州的工人们学习如何修好一条铁路。
天际升起莹莹晨曦，他来到了曼彻斯特的邮局。
邮局门口的布告栏，每日都会贴上需要工人的岗位。
虽然这些岗位大多数时候非常辛苦且收入微薄，但也的确承载了许多贫苦民众生活下去的希望。
约翰·乔纳斯和蜂拥而至的贫苦民众聚集在布告栏旁，等待着招工的工厂主，视线被打开邮局大门的工作人员吸引。
工作人员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尚未收取邮件的收件人名字。
他在上面看到了丹尼斯·菲利普。
鬼使神差地，约翰·乔纳斯走了过去，向工作人员出示了丹尼斯·菲利普的证件。
“怎么过了好几日才想起来取件？”
工作人员不满地抱怨着。
约翰·乔纳斯没有回答，看着对方去拿邮件的背影，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放弃……”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嘴角挂上了些许的笑意。
工作人员将厚重的信封递给约翰·乔纳斯，同时递上了签收的本子。
约翰·乔纳斯在本子上签下丹尼斯·菲利普的名字，拿着信封走出邮局，绕到无人注意的偏僻角落拆开。
首先落入手中的是一摞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一英镑纸币，差不多有二三十英镑的样子。
之后是一张纸条，上面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单词拼凑出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
约翰·布兰特，伦敦白教堂区大珍珠街三十一号。
约翰·乔纳斯将纸条上的内容牢牢记在脑海中，撕得粉碎扔进街边恶臭的泥浆中，将英镑贴身收好走向火车站。
再次来到让大不列颠王国所有臣民引以为傲的特大城市，他奢侈地拦下出租马车，赶往白教堂区的大珍珠街。
马车夫很健谈，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白教堂区的环境。
作为伦敦的纺织工业基地，白教堂区曾经非常繁华，街道上无时无刻都拥挤着运送棉花和布匹的马车。
花旗国突如其来的南北战争改变了这一切。
棉花供应短缺使得纺织工厂成本飙升，大量工厂资不抵债而破产倒闭，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们流离失所。
疾病和犯罪随着贫困，在通风采光条件极差的破败背靠背联排屋中蔓延。
驶过依稀能看出曾经辉煌的街道，马车停在了大珍珠街三十一号。
约翰·乔纳斯走下马车，发现这里是一间济贫面包房。
这种只会出现在贫民窟的商店，是十几年前宪章运动的余荫。
商店主以极低的价格从粮食经销商处购买几近腐败变质的小麦，研磨成粗面粉之后制成面包，再以低廉的价格出售给这里的贫民。
虽然这些面包坚硬、粗粝、难以下咽，但却是很多贫困家庭能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