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部将第三阶段舆论攻势进度送到复华院的时候,李桓正伏在案头研究通篇都是符号和数字的论文。
这是钱岐重老先生的幼子钱继钧正在研究的课题,基于高斯分布证明二项分布趋近于正态分布。
很难想象这个出生于传统儒学知识分子家庭的少年,在数学方面竟然有着如此之高的天赋,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从零开始追赶上了当今世界最前沿的知识水平。
确定论文的过程和结论都没有问题,李桓打算去见一下这个天才少年。
从复华院出发抵达新雍州综合大学,他直奔数学系的实验室,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将自己埋在草稿纸中的研究员傅煦告诉李桓,钱继钧去历史系找钱岐重老先生去了。
李桓离开实验室走向历史系,路过校园中湖泊的时候,停下来向远远缀着的桂雪松招了招手。
“头?”
桂雪松小跑过来。
李桓左右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上次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就等老家那边核实了。”
桂雪松简略地汇报了一下调查结果。
按照登记和走访的结果,刘穗出生于安徽宁国府书香门第,虽因其祖父牵扯进天理教起义被贬斥致家道中落,但有祖上积攒的良田、店铺,并不用为吃穿而担忧。
太平军自粤西北上,清军为防百姓投效执行清乡政策,刘府这个无官员庇护的奢富之家,便成了兵丁眼中的肥肉。
其父深知贼来如梳兵来如篦的道理,索性散尽家财请府中偏房、杂役各自逃命,仅留房质地契随身,带着妻女投奔远在松江府的亲朋。
没想到清军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早,乱军之下哀鸿遍野。
所乘马车被清军所夺,混乱中与家人失散,刘穗为保性命和清白以黑灰涂面,昼伏夜出尽拣偏僻小道赶路。
她本以为到了松江府就能找到家人,没想到这里同样风声鹤唳。
清军到处征丁,盗匪四下流窜,就连本应维护社会稳定的官府,此时也是大门紧闭。
彼时民政部的职员正在松江府建立移民渠道,海外汉人之国的消息在难民中弥漫。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刘穗在松江府登船,远渡重洋来到彼时还只是新安县的新雍州。
由于家学渊源,她被获准进入中等学校学习,又因在历史科目上成绩优秀,被选入新雍州综合大学历史系深造。
刘穗出现在教师进修学堂,是因为那边缺少历史科目教师,向综合大学历史系申请援助,负责教学管理工作的常善才就将成绩优秀的学生派过来帮忙。
安保人员走访了在教师进修学堂学习的教师和学生,确定其到小溪旁看书并非偶然。
她似乎很喜欢溪水、湖水旁的环境,只要是空闲时间都会在那里看书。
李桓微微颔首,沿着湖泊边缘的石板路向前走,来到了历史系所在的教学楼。
楼里正在上课,钱岐重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虚掩着的教室门传出来,环绕在略微有些阴暗的走廊里。
戴着眼镜的少年蹲在一侧的长凳旁,拿长凳当作书桌推演着公式。
“钱继钧。”
李桓轻轻地喊出少年的名字。
少年的注意力都在演草纸上,听到声音有些缓慢地转过头,看到李桓站在旁边,木讷的眼神中才焕发一丝光彩。
“校长。”
他有些局促地起身。
李桓将论文递给钱继钧:“我看过你的论文了,没有什么问题,回头让管理员帮你刊印到期刊上。”
借鉴欧洲科学组织模式,新雍州也建立自己的学术期刊,不定时地将各行各业的学术成果整理成册,下发到相关专业和公司。
数学作为理工科的基础,刊印的《九章求真》是所有期刊里涉及面最广的,除了历史系这种研究文化的专业,其他专业都会关注其最新的研究成果。
“谢谢校长。”
钱继钧笑容很灿烂。
期刊篇幅有限,只会刊载最重要的研究成果,能被刊登上去代表了大家的认可。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荣誉。”
李桓笑着点了下头,随口问道:“这里条件这么差,你怎么不等下课了再过来?”
“今天是我父亲生日,我怕再错过去。”
钱继钧讪笑着解释道。
钱岐重常常沉迷于古籍不能自拔。
他完美继承了这一特质,经常为了研究废寝忘食。
这些年不知道互相错过了多少次对方的生日。
李桓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透过教室的窗户看向里面正在慷慨激昂讲课的钱岐重。
这堂课讲的是文献通考,但并不是里面的具体内容,而是从文献通考的记录方式出发,讲解文明延续的连贯性。
钱岐重在黑板上写下从夏朝起的华夏朝代,在每个朝代下面标注相应的史书和古籍,提出历史研究不只是要参考这些古籍,还要寻找改朝换代时期的社会与经济转变的规律。
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不只是祖先留下来的身份认同,更是对于未来的宝贵经验。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德文名字,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叫黑格尔的哲学家,着重提到其学术研究中的一句话。
人类从历史中汲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吸取教训。
随后又在旁边写下唐代贞观政要中的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时间在钱岐重的声音中飞速流逝,转瞬间就到了下课的时间。
他给学生们布置了在下堂课之前要完成的课题,便宣布这堂课到此结束。
十几个学生起身感谢钱岐重的教导,随后又围到了钱岐重的身旁,询问没有理解的地方。
钱岐重很有耐心地给学生们一一解答。
李桓在人群中看到了刘穗,穿着成衣公司设计的女式衬衫和牛仔裤。
在社会风气普遍保守的时代,这是新雍州特有的风景。
既是因为新雍州作为新兴政权更具有活力,也是因为在新雍州,女性获得了与男性同等的工作机会。
裙子不适合在遍布管路和机械的工厂。
课后答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最后就剩钱岐重和刘穗还在讨论文献通考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