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刹汉子看了看气机大乱的玄阴古槐,又看了看四下这一片被搅得不成样子的幽冥地界,脸色一时难看得厉害。
事情闹到这一步,他心里自然明白,祸根究竟出在谁身上。
说到底,不过是他自作聪明,拿惯用的那一套去哄骗野妖,原想着借它之手,拘些游魂血食,谁知竟一步步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若只是寻常乱子也还罢了,偏偏眼前这位,乃是公主那边的座上宾,真要论起来,这篓子已捅得不算小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越发发紧,连忙拱手朝姜潮请罪:
“少爷恕罪,此事全是小官一时失当,与旁人无涉,若要追责,小官愿一力担下,绝不敢推。”
话才说完,他竟也顾不得别的,抬手便要动手。
一股幽冥煞气自掌间凝起,去势极快,直朝那株玄阴古槐压了过去。
那架势看着又狠又急,分明是想趁此树妖心已乱,当场将它抹了,也好尽快把这桩荒唐事了结干净,免得再横生枝节。
只是那道煞气方要落下,姜潮却已开口:
“且慢。”
那罗刹汉子动作顿时一僵,掌中煞气生生停住。
他脸上神色一紧,虽仍满心想尽快收尾,却到底不敢违拗,忙将那道术法硬生生收了回去。
随后垂手退到一旁,神色间既有几分局促,也有几分摸不准,只低着头,老老实实候在那里,等姜潮开口。
姜潮目光落在那株玄阴古槐身上,神色并无多少波澜,字句分明:
“你生于凝神观中,本是镇观灵木,受其滋养,受其香火,本该守一方山门清净。”
“可你后来自生妖念,反噬旧主,又勾连幽冥阴煞,设幻境,诱行人,害性命,乱道心,百年之间,使群山阴晦,生机断绝,此中罪责,已无可轻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念你最初并非生来为恶,不过是受浊气所染,又被虚言所误,死罪可定,重处可从轻。”
“今日先灭你灵智,废你妖心,至于这副树身,既已扎根两界,尚有留用之处,便暂且留下,日后再作处置,也算叫你偿还几分旧债。”
那罗刹汉子一听,心下顿时一松。
灭去灵智,废去妖心,这株古槐便也与死无异了。
如此一来,既断了后患,也不必再让它开口多说什么。
对他而言,自然再妥当不过。
他当即躬身应道:
“谨遵少爷之命。”
话音落下,便不再耽搁,抬手连打数道禁制出去。
只见道道黑气自他掌间飞出,入空便化作锁链模样,转眼便将古槐庞大的树躯层层缠住,死死困在原地。
随后他指尖又凝出一点极细的幽暗光芒,屈指一弹,径直没入树心之中。
这一击落下,四下竟无多大声势。
可不过片刻工夫,那株古槐原本紊乱翻腾的气机,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前枝叶间残存的怨毒、贪炽与狂躁之意,也随之迅速散尽。
待到最后,场中再看那株古槐,已与先前全然不同。
树还是那株树,枝干依旧高大,根脉依旧深厚,周身缠绕的幽冥之气也仍未散尽。
千年所积的底子,两界之间盘下的根基,都还在。
只是那股活物才有的妖意,却已彻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