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场中众人都怔住了。
先前那场几乎覆顶而下的死局,来得何等凶险,谁也没料到,竟会在转眼之间变成这副模样。
上一刻还是罗刹临空,生死一线;
下一刻,那凶煞滔天的幽冥大能,竟已俯首行礼,口称下官。
老道站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
他身后那些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瞪着眼,像是连魂都没跟上来。
方才还以为自己已是必死之人,转眼却看见这样一幕,谁也弄不明白,眼下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便是姜义,也停下了手中动作。
他原本已将心神沉入太阴瓶,正要引动那株蟠桃幼株,眼见这一幕,动作也不由顿住。
随即收回心念,只抬眼看向上方,目光在姜潮与那罗刹汉子之间轻轻一扫,眼底也多了几分讶意。
至于姜潮自己,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仍立在半空,眉心那点金日似的火光缓缓敛了下去,望着下方那个神情恭谨得过了头的罗刹汉子,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问了一句:
“你认得我?”
那生着双角的黑衣汉子听他这一问,神色愈发惶恐,腰也弯得更低了些,忙拱手答道:
“回姜小少爷,小神是罗刹国海市城宫门前的值守小官。昔年公子随公主殿下一同返宫省亲时,小神曾在宫门外当值,远远见过少爷一面,是以认得几分形貌气韵。”
说完这一句,他像还嫌分量不够,赶紧又补了一句:
“小神职卑位浅,不过是个守门的,少爷不记得,也是应当,万不敢因此生出半点怨言。”
姜潮听着,倒未立时接话。
他仍立在半空之中,周身残余火意正一点点敛回体内,眉心那点日轮微光也渐渐淡了下去。
垂眼望着下方这罗刹汉子,眉头微蹙,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一旁姜义见此,也压下心中惊疑,顶着此地幽冥法则的滞涩,缓缓走上前去,看了姜潮一眼,开口问道:
“潮儿,当真有这回事?”
姜潮闻声回过头来,朝姜义微一颔首,道:
“确有其事。”
“前些年,铁扇姨带红孩儿回罗刹故土省亲,临行前执意要我一道同行,我那时只当是寻常走走看看,想着远赴异域见见世面,便未曾推辞,随之同往。”
说到这里,他神色间倒浮起一点无奈:
“只是孙儿未曾料到,此番带我行游,并非单纯游历。铁扇姨彼时有意牵线,欲将罗刹宫中的一位后辈郡主,与孙儿指婚结亲,成全两脉渊源。孙儿知晓婚姻大事、道缘归宿需禀明家族,不敢私自做主,便当场婉言推辞,未曾应允。”
“若说这位值守官何时见过我,多半就是那一回了。”
那罗刹汉子一听,连忙点头如捣蒜,口中忙道:
“正是,正是。”
“当年冥凰郡主奉命入宫寻公子时,沿途通报引路,都是下官在旁照应,那日公子到了宫前,小神虽不敢多看,却也瞧得分明,少爷身上火韵非比寻常,眉心那点日轮印记更是再难认错。方才小神远远一望,便知道定是少爷到了,这才不敢有半点冒犯。”
说到最后,他语气越发小心,整个人几乎都快缩了下去,生怕自己方才那番威势摆得太过,惹得眼前这位姜家少爷心里不快。
姜义听到这里,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
说到底,不过是一名看守宫门的小官。
若只是寻常外客,也还罢了,可既是自家公主带回来的座上宾,更牵扯过罗刹宫中的郡主婚事,那他见了姜潮,不敢造次,倒也说得过去。
这一层明白归明白,姜义心里却仍不免转过一个念头。
这些年来,姜家枝叶越发散得开了。
子弟走遍四洲,四处修行,各有机缘,各有去处。
人丁兴旺,本是好事,可人一多,地一远,许多事便难免隔了一层。
像姜潮早年去过罗刹故土,甚至还险些被人牵去说亲,他这个做曾祖的,竟直到今日才听见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