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只在心里一闪,姜义便压了下去。
眼下人在幽冥,脚下尚未脱险,哪有闲心去理这些家中旧账。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到那罗刹汉子身上,开口时语气已沉了几分:
“你若只是罗刹国海市城外一个看门的小官,方才那株古槐口口声声所说,什么勾连幽冥上位,什么反攻人界、征伐天界,又从何而来?”
“凭你一介宫门小官,断无这般布局魄力与无边权能。”
那黑衣汉子一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便露出说不出的惶恐与窘迫,慌忙摆手道:
“仙长误会,仙长误会了!”
“下官哪有这等本事,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起这样的念头。”
他说得急,索性又一低头,把事情一股脑抖了出来:
“那古槐妖灵生在两界缝隙之间,根子野,心也大,一心想借幽冥势力壮大自身、称霸一方。”
“下官在幽冥见得多了,熟知此类野妖心性,便刻意夸大说辞,画下天大饼子,顺着它的心思,随口编了些话,说什么幽冥大势将起,三界迟早要乱,它若肯效力,将来未必不能混个出身。”
说到这里,那汉子脸上神情越发讪讪:
“其实都是拿来哄它的虚话,什么征伐天界,什么席卷三界,哪有半分真凭实据,无非是给它编个远景,哄它信了这一套,为我拘些游魂血食。”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不敢抬头:
“从头到尾,都是下官信口胡诌,绝无半句真情,还望仙长明察。”
说到这里,那黑衣汉子自己也觉出场面已闹得太大,愈发惶恐起来。
忙伏低身子,朝姜潮与姜义连连请罪:
“这本是幽冥边地驭使野妖的寻常手段,下官也只是照旧行事,万没想到今日竟会冲撞姜家少爷与仙长,闹出这等祸事来。”
“此事皆是下官妄为,不敢推卸半分,少爷与仙长若要责罚,下官甘心领受,只求两位息怒。”
他这边说得诚惶诚恐,另一边,凝神观那老道与一众残存弟子,却早已听得怔在那里。
先前那般阵仗,罗刹临空,幽冥压境,古槐又口口声声说什么三界将乱、九幽将起,众人哪里还会多想,自然都当成了天大浩劫。
以为人间倾覆在即,今日多半便是自己这些人的死期。
谁知兜兜转转,到头来,竟只是一个幽冥小吏顺手编出来的几句空话,拿去哄一株山野妖木卖命。
这一层反过来,实在荒唐得很。
苦守三十年,好容易撑到今日,又被拖进九幽,眼看着命都要没了。
那种悬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恐惧,到最后竟落成这么个说法,连老道都一时不知道该露什么神情才好。
他身后那些弟子更是不堪,劫后余生之下,胸口那股劲一松,浑身都像被抽空了似的。
有的几乎站立不稳,险些当场瘫倒在黑土上。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至于那边的玄阴古槐,却是另一番模样。
先前它摇枝摆叶,满心都是得意。
自以为搭上了什么通天的大靠山,只待借九幽之势压倒眼前众人,往后便可脱出山岭,真正把这千年苦修做出个模样来。
为此甚至不惜拖着整片地界一并坠入幽冥,也要搏这一把大的。
可谁能想到,不过眨眼工夫,它所信的那一套,竟被人轻飘飘几句话揭了个干净。
什么三界大势,什么无上机缘,到头来,竟只是个守门小官拿来哄骗它的虚词。
它在两界缝隙之间蛰伏千年,苦苦攀附,甘为驱使,满心指望着借这一线机缘改命。
到头来,却原来连被人正眼看待都不曾有过。
这一落差太大,古槐那漫天翻舞的枝干,竟一下僵住了。
先前还翻滚不休的黑气,也在这一刻乱了起来,像失了主心骨一般,一股一股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