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那几句话一出口,场中便静了下去。
这里已不是先前那片困人的山岭,也不是什么妖物造出的障眼幻境。
到了这一步,脚下所踏,头上所见,俱是真正的九幽之地。
人间修士落到这里,便像鱼离了水,又像飞虫撞进蛛网。
先前困守山中时,虽说苦,也还算有一方天地可守,有一道残阵可依。
如今却是连这一点倚仗,也被生生掐断了。
观中那些本就苦撑多年的弟子,到了此刻,哪里还支撑得住。
众人望着四下这片死气沉沉的荒寒天地,脸上最后那点活气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方才见火阵得势时生出的那一丝侥幸,到这里,已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嘴唇发白,有人眼神发直,还有人明明站着,身上那股劲却像忽然空了。
四下无人哭喊,也无人出声,可那股绝望,却比哭出来还重。
姜义也在此时暗暗运了运气。
这一运之下,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此地法则,果然与人间大异。
阳气衰微,灵机断绝,凡属人间道法,一到这里,便似处处受制,转动得极艰难。
老道与那些弟子感受更是分明,只觉体内道力滞涩不前,经脉之中寒意弥漫,连血气都像要凝住了。
先前还勉强维系着的三才阵势,也在这时候迅速黯淡下去。
阵纹寸寸开裂,灵光一灭再灭,别说反攻,便是要勉强护身,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唯有姜潮,情形却与众人不同。
他立在原地,周身气机虽也略略一沉,却远不似旁人那般艰涩。
那一身火意依旧在体内缓缓流转,不急不乱。
眉心那点日轮印记微微发亮,落在这片阴沉幽暗的天地里,竟成了场中唯一一点光亮。
姜义见此,心里忽然一动,随即便明白过来。
他险些忘了,自家这位曾孙身世特殊,身负四分之一纯正幽冥血脉,天生兼容九幽法则。
旁人入幽冥是身陷绝地、道法被克,于姜潮而言,却只是水土稍换、略受限碍,根基道体不受幽冥桎梏。
也正因这一缕得天独厚的血脉底蕴,方才三才阵崩、天地坠落之际,唯有他依旧稳住一身修为,未曾道心溃散。
另一边,那株玄阴古槐虽已落了下风,却并未趁众人道力受制之际强行扑杀。
它反倒一下安静了下来,万千枝干缓缓收拢,伏在那里。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不安。
它扎根幽冥边界千年,对这等地方的门道,显然比众人清楚得多。
下一刻,古槐缓缓抬起无数虬结枝桠,朝那片昏沉无边的幽冥远空探去。
紧跟着,一缕缕怪异至极的声音,自它枝干深处幽幽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类人言,也不似草木摩擦之响,沉沉的,涩涩的,顺着漫天死气飘向幽冥深处。
听不真切,却叫人本能地觉得不祥。
像是在叩请,像是在禀报,也像是在求援。
老道一眼看见,脸色登时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是失声叫道:
“不好……它在勾连幽冥上位存在!”
话音一顿,老道喉头发紧,连那个名字都说得艰难:
“是九幽的罗刹!”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本已沉到底的心,便又往下坠了一截。
先前虽知入了幽冥,毕竟还存着一点侥幸,觉得无非是困在此间,未必立时便死。
可如今听老道这一喊,那点侥幸也算彻底没了。
连玄阴古槐这样的妖物,到了这里都只配仰头请命,那它口中要请来的,又该是何等存在?
姜潮眼神也沉了下去。
他自然明白,绝不能让这古槐把援手请来。
心念一动,体内火意便欲再起,想要截断那一道道飘向远空的虚空音讯。
可惜,先前三才火阵已毁。
没了天地人三才相合之势,他纵有本源真火在身,此刻也只是孤身一人。
更何况这里本就是幽冥,天地法则本就偏向阴死之属,他那一身火道纵未被彻底压住,也到底受了拘束。
数次引火上冲,火意才一触及那层沉沉气幕,便被压得散了开去。
那道传向远空的音讯,终究还是未能截断。
不过片刻工夫,四下天色便变了。
原本已足够阴沉的穹顶,竟又一点点黑了下去,一层覆一层,转眼便压得再不见半分亮色,魔云翻滚,死气奔腾。
紧接着,一股沉重得难以言说的威压,自高处缓缓垂落下来。
地面开始龟裂,阴风四起,荒野深处隐隐传来万鬼哭号之声,尖细凄厉,听得人心头发麻。
四野幽冥黑土,连同那本就死寂的天地,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起来。
然后,魔云深处,有一道身影缓缓显了出来。
那身影大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