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然立于天地之间,像是一座自九幽深处拔起的黑山。
头接昏沉穹顶,脚踏幽冥荒土,周身血煞翻卷,死气缠绕。
两只眼睛开阖之间,黑风滚滚而下,四下飘摇的鬼火都跟着齐齐一暗。
老道仰头望去,嘴唇微微发抖,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来的,正是这一方幽冥疆域中的罗刹大能。
那道身影一现,四野便一下沉了下去。
威压无声,却重得骇人。
整片幽冥荒原都被它的威势生生按住,连风都不敢再动一下。
场中众人只觉身上一紧,仿佛有千钧重物压了下来,气血滞涩,神魂发沉,连抬头都成了件极费力的事。
那些本就强弩之末的道门弟子,更是连脸色都白了。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有人死死低着头,竟连看那身影一眼的胆气都没了。
玄阴古槐见那罗刹现身,顿时又活了过来。
万千枝干一阵乱摇,紧跟着便伏低下去,竟似凌空拜倒一般。
它妖魂意念一缕接一缕地传了出去,急促非常,里头又夹着几分说不出的委屈与怨毒,显然是在将先前种种一一告上去。
无非是说众人如何闯入幽冥,如何坏它修行,如何焚它树身,毁它根基,倒像天大委屈都叫它一个受尽了。
古槐这一俯首,四下气象便又不同。
上头有罗刹临空,下头有妖树伏地,一时间,竟真像大势已定,再无人能翻得过来。
姜义抬眼望去,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可再观望的了。
他心神一沉,直接探入太阴瓶中,去勾那株一直藏着未动的蟠桃幼株。
到了这一步,除了这张底牌,他手里也再无别的路可走。
只是念头方起,他心里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不定。
这里不是阴司,也不是寻常地府,而是真正的九幽深处,原始幽冥疆域。
齐天大圣府的那一道天威,到了这种地方,到底还能不能压得住场面,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幽冥威压还在一点点落下。
四下死寂得可怕,老道与那十余名弟子此刻早被此地法则压得动弹艰难,体内道力几乎冻住一般,运转不灵,经脉血气俱是僵冷。
别说施法,便连勉强调起一丝灵气,都成了极费力的事。
众人站在那里,真如待宰一般,再无半点挣扎余地。
便是姜义自己,也觉一身术法转动得极慢,像被什么桎梏从里到外层层缠住。
唯有太阴瓶中那点气机还在暗暗震颤,似随时都要被他强行引动出来。
全场之中,情形尚还不同的,唯有姜潮一人。
他身上本就有一缕幽冥血脉,于这片天地之间,受制远不如旁人深。
再加上他所修乃本源火道,阴阳虽异,彼此却并非全然相悖。
到了此刻,反倒显出几分旁人所没有的从容来。
眼见那罗刹威势压顶而来,姜潮竟无半点退意。
下一瞬,他身形一动,已自原地拔起,迎着那层层死气直冲上去。
人还未近,眉心那点日轮印记便忽然大亮,金光骤盛,紧跟着,一股炽烈而纯粹的真火自他体内轰然迸出。
四下幽暗为之一退。
火光映处,姜潮眉心竟似悬起一轮极小的金日,虽不大,却亮得惊人,落在这无边昏沉的九幽天地里,显得格外显眼。
失了三才阵势,他这一身战力自不如先前。
可到了这一步,他也从未想过退。
纵然不能胜,也总要替身后这些人,争出片刻喘息的工夫来。
漫天死气仍在翻涌。
姜潮立于半空,真火绕体而行,将压到近前的黑气烧得滋滋作响。
衣袂猎猎,身形却稳得很,抬眼望着前方那尊遮天蔽日的罗刹巨影,分明已是要正面撞上去的架势。
可偏偏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罗刹原本威压如山,气势沉沉压着四野,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众人连神魂都一并碾碎。
可待它真正看清姜潮的面目,又感应到他身上那一缕血脉气息与火道根底之后,整道身影竟像是忽然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先前压得天地都喘不过气来的威势,竟当真停了一停。
再下一刻,威压如退潮般急速收了回去,原本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也随之一层层敛尽。
四下那种几乎要把人活活闷死的压迫感,转眼便散了大半。
就连那具巍巍如山、顶天立地的罗刹法身,也在众人眼前迅速缩小下来。
魔云止了翻滚,煞气沉了下去,不过短短数息工夫,先前那尊立在天地间的可怖身影,便收成了一个常人高下的黑衣汉子。
那汉子身形敦实,头上生着一对弯角,脸相甚至还有几分憨厚。
最要命的是,他这一现出本相,竟将先前那股凶威敛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时,非但不见半分霸道,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拘谨。
随即便见他快步上前,朝着半空中的姜潮深深一躬身,语气恭敬得简直有些过头:
“下官……见过姜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