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众人脚下那座本已残破不堪的护山阵法,便猛地一震。
地上阵纹忽明忽暗,灵光乱颤,只听得细细碎碎的裂响自四下传开,起初还轻,转眼便连成一片,听来直叫人牙根发紧。
那阵势分明已撑到了尽头,只差最后一口气,便要彻底碎去。
观中那十余名道人本就油尽灯枯,先前不过凭着一股强撑的心气吊命,此刻被那漫天冥气一压,哪里还禁受得住。
只见众人脸色齐齐一变,胸口气血翻腾,有几个当场便呛出血来,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原本勉强维系住的阵力,也随之一下散乱了许多。
一时间,殿中火光摇动,阵纹欲灭,四下压得人连呼吸都觉沉重。
便在这时,那道先前响过一次的声音,又自冥雾深处幽幽传了出来。
仍是那般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乍一听像笑,细听却又叫人心里发冷。
声音不高,却像从四面八方一齐压来,震得整座凝神观都嗡嗡作响:
“观中这些残存后辈,又何必再苦苦支撑。”
“弃了此阵,归入本祖座下,岂不省事得多?”
它声音拖得极缓,倒像在劝人,又像是在看一群将死之人垂死挣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慢:
“幽冥大势已成,不日便将临世,人间也好,天上也罢,迟早都要归于冥土。”
“你等此时低头,尚算识时务,待来日冥君一统诸界,自少不了你们一场造化,届时受冥君封赏,位列冥司、执掌权柄,在幽冥万古长生、逍遥自在,总胜过守着这一堆破墙残殿,枯坐深山,修那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指望的清苦道。”
这番话落下,殿中愈显死寂。
姜义听在耳中,眉头也不由轻轻一动。
先前他只当这妖树不过沾了些九幽秽气,借势盘山,吃人养煞,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山中作怪的妖物。
却不想,这东西胃口竟大到这等地步,暗中牵连幽冥不说,竟还真存了借势乱世的心思。
这已不是寻常妖邪作祟了。
而此时阵中众道早被冥气压得气血浮乱,一个个面无人色,身形摇摇欲坠。
那老道更是紧闭双目,牙关紧咬,显然正将最后一点道力都压在阵基之上,硬生生替众人吊着这口气。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青筋隐现,却连分神说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外头那声音说完之后,静了片刻。
冥雾沉沉,四下无人应声。
它也不恼,只在黑气深处怪笑了一声,随即又慢悠悠开口。
这一回,话锋却是直指阵中的姜义:
“还有里头那个使火的道人,也仔细听着。”
“你坏我布置,焚我树身,破我幻相,搅了本祖多年清修,按说早该抽魂炼魄,叫你连轮回都寻不着门路。只不过……”
它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语气里平白多出几分拿腔作势的恩赏:
“你这一身纯阳道体,倒是难得,尤其那点至阳火候,更入了幽冥那位大人的眼。”
“若非为了拿你活的,收你这一身道果,今日又何须费这般周折,就连眼下这漫山冥气,也是那位大人特意赐下,助本祖压住此山,看在这份机缘上,本祖倒可开恩,留你一条活路。”
说着说着,它那股高高在上的腔调愈发拿得足了:
“速速出阵,拜入本祖门下,做个护道树仆,随本祖往后同征三界,待来日幽冥执掌乾坤,六道归一,本祖再替你向上头求个冥位,脱却轮回,长生不朽,岂不比你这般苦守清规,强上万倍?”
这一番话,说得倒像天大恩典。
姜义听在耳里,神色却始终没什么变化,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区区一株沾了冥气的古槐,纵然借了几分九幽声势,也配来动他的心思,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些。
只是他也没料到,这妖树此番能引来这等冥气,里头竟还有几分缘故落在自己身上。
看来对方今日忽然发狠,倒不全是为了那几个快要断气的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