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神念方一铺开,观中那些蛰伏不出的活人,立时便被惊动了。
正殿阴影深处,一个老道艰难抬起头来。
那人衣衫破旧,道袍蒙尘,面色灰败得几乎没了人样,仿佛一口气只吊着半截,随时都要断去。
才一张口,声音便哑得厉害:
“道友快走……速退出山门!此地乃玄阴古槐盘踞之所!”
一句话出口,已似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老道急急喘了两口气,胸膛起伏不定,随即又强撑着说道:
“此妖勾连幽冥地道,常年受九幽冥气滋养,根脚深扎地底,连着幽冥,树身几近不死不灭,绝非一人之力所能敌!你若还有机会出去,速去通禀天下道门,召来各派高人,合众家之力,或还有一线可战之机!”
他说得又急又重,满口都是催人逃命的意思,只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姜义脚下并未停顿,转眼已到凝神观山门之前,身形只一晃,便裹着周身火光,径直踏了进去。
一步入观,那股自外而来的沉沉压迫,顿时松了几分。
山外鬼树蔽天,阴气漫野,森森煞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一入此间,那些妖氛邪气竟全被隔在了外头。
整座道观之内,另有一重无形禁制撑着,清浊分界,内外殊途,硬生生在这片鬼气森罗的山岭之间,留出了一块清净地方。
可姜义非但未曾松懈,眼神反倒更沉了些。
周身纯阳真火仍旧绕体流转,不曾敛去半分。
火光照开,破殿残庭尽入眼底,也正因此,他心头那点警意,反倒一下提了起来。
这观里,庭院之间,回廊底下,殿角空地,四处皆是森森白骨,横的竖的,散的叠的,新旧杂陈,触目皆是。
火光一映,白得叫人心里发冷。
其中少数骸骨上,还挂着些残破道袍,想来是往年留在观中的修道人。
可更多的,却并非道门中人。
有樵夫猎户,也有行脚商贾,有穿粗布短衣的山民,也有带着兵刃、像是走惯江湖的过路客。
衣饰杂乱,死状各异,显然不是一时一地死下的。
这些年来,凡是误入这片山岭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夫,只怕大都折在了这里。
念头转到此处,先前月下所见,便都连了起来。
白衣女鬼抚琴于水畔,言语温柔,姿态娴静,几番劝人入庄借宿,如今回想,竟是步步都算计好了。
人一旦叫它哄进来,便算踏进了死地。
出不去,逃不脱,末了多半也只剩一副白骨,丢在这破观残庭之间,血肉魂气,尽数成了妖邪鬼物的养料。
姜义想到这里,心头警惕更重了几分。
这观中虽有十余道活人气机,可在这种地方,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干净。
尤其方才开口那老道,气息虽乱,底子却还在,真要论起来,未见得便比自己逊色多少。
姜义立在殿前,周身真火隐隐流转,将残破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他神色平平,只看着殿中那群形容枯槁的道人,开口问道:
“道长是何人,为何困在此地?”
那老道闻言,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疲色更重了几分,这才缓声答道:
“贫道乃此凝神观住持,三十年前,山中那株玄阴古槐妖性大作,封山断路,将这千里山岭化作邪地。”
“贫道仗着观中祖传护山阵法,带门下弟子退守此观,借阵势隔绝阴煞,这才勉强撑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一顿,仿佛连这几句话,都已耗去不少精神。
姜义垂了垂目光,朝众人脚下看了一眼。
果然,地面之上阵纹隐现,古意斑驳,只是灵光已然黯淡,分明到了将熄未熄的地步。
显见这阵法早已撑不了多久,不过靠着观中这些人残余那点法力,苦苦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看罢,也不多言,只又抬眼望向庭中那遍地白骨,沉声问道:
“既有阵法护持,妖邪难入,这些尸骨又是从何而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才又添了一句:
“那白衣女鬼既要诱人,何以偏偏引到观前下手?总不会是这树妖修行久了,忽然生出什么风雅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