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听了这话,面色愈发沉了下去。
那双本已黯淡的眼里,竟又浮出几分说不出的悲凉与忌惮来。
沉默片刻,方才缓声道:
“并非妖物有什么癖好,不过是有意如此罢了。”
“这凝神观的护山阵法,乃上古所传,守御之力极强,凭那株玄阴古槐,连同外头那些阴邪鬼物,原是攻不破的,久攻无功,它们便不再求破阵,只转而来破人。”
他说到这里,喉头微微一动,声音又哑了几分:
“那些白衣女鬼,专在山外引诱过路之人,无论散修,还是凡俗行客,只要入了它的套,便会被一路引到观前。然后……当着我等的面,先施那等惑人心神的手段,再将人活活吸尽精血,磨灭魂魄,叫人连个囫囵死法也落不着。”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火光轻轻跳动,将众人脸色照得愈发灰败。
老道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多想,偏又不得不说下去:
“它要的,原也不是几条人命,它是要拿这些事,日日来磨我等的道心,淫邪乱念也好,惨死横尸也罢,看得久了,道心稍浅些的,终究难守。”
“三十年来,观中弟子有的受它蛊惑,自行出了阵;有的心神失守,活活被逼疯了胆气,到头来也踏出这道门去。出去的,无一能活。”
“到如今,观中便只剩贫道与这十几个弟子,还勉强守着这一点心气,苟延残喘罢了。”
姜义听罢,并未立即开口。
这般手段,倒确是阴损得很。
攻不破阵,便日复一日地磨人。
他心中疑意散了几分,戒备却未全消。
纯阳棍仍悬在身前不动,火意暗暗护住周身,只是原先那般外放的烈焰,终究收敛了些许,不再一味张扬。
一路焚树破阵,法力耗损不轻,眼下既暂得片刻空当,自然没有白白糟蹋的道理。
稍稍调息之后,姜义方才抬眼,看向那老道:
“这树妖,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盘踞此地、残害生灵不休?”
老道闻言,并未立时作答,只抬眼望向观外。
山林沉沉,阴风穿木而过,呜呜作响,听久了,倒像有谁在夜里低低哭着。
老道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那株玄阴古槐,本不是妖物。”
“它原是我凝神观的镇观灵根,建观之初,祖师亲手栽下,至今已有千年,树龄极老,辈分也高,观中历代弟子见了,皆要敬称一声树祖。”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虽低,里头却仍有几分说不尽的复杂意味。
“本来,它该是护持道观、温养山灵的灵树,只是也不知从何时起,它的根须渐渐变了,竟穿透地脉,暗暗扎进了九幽深处,久而久之,便与冥土那边通了气。”
“自那以后,它受幽冥阴气侵染,灵性日偏,树还是那棵树,心性却已不是从前。先是噬我门中弟子,拿活人精气滋养己身,后来又一点点封锁山岭,困杀来往之人。到了如今,这妖树根基愈厚,已不甘只守在这一山一地,只怕迟早还要往外扩去。”
姜义静静听着,心中倒又信了几分。
先前他神火入地,曾亲自触过那些在地底游走不定的黑气。
那气息阴冷、死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意味,的确不是寻常妖邪所能养出来的东西。
若说源头连着九幽冥土,倒也说得过去。
两人话音未落,观外天地忽然一变。
原本只缠在鬼树根须之间的丝丝黑气,竟像忽然活了一般,猛地翻涌起来。
转眼之间,冥雾大盛,黑得如墨,直自山林深处滚滚升腾而起,顷刻遮住了上方天色。
那黑气先前还只伏在树间,此刻却再不藏了,竟如潮水一般漫卷而来,将整座凝神观团团裹住。
四下光线一下暗了下去。
浓重死气自四面压落,层层叠叠,竟把这座本就残破的道观封得密不透风。
内外气机相激之下,整座观宇都仿佛微微震了一震,殿角风铃不知被什么带动,叮当地响了两声,听在耳里,无端便叫人心底发沉。
老道一见此景,脸色顿时白了。
他死死盯着观外翻涌不休的冥雾,眼中惊骇之色几乎掩不住,失声道:
“不好……这妖树怎会借来如此重的冥气?”
一句话未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愈发难看,声音都变了几分:
“它竟打通了幽冥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