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理会观外那阵不阴不阳的聒噪,只低头看了眼阵中众人。
老道面色惨白,气息浮乱,分明已撑得极苦。
其余十余名道人更不必说,一个个形神俱疲,眼见便要压不住阵脚。
姜义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而过,这才看向那老道,沉声问道:
“道长守了这些年,想必比谁都清楚这阵势虚实。”
“眼下既已如此,可还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这话问得平平,姜义心里却并非全无倚仗。
他手中其实还藏着一道底牌,只是轻易不愿动用。
太阴瓶中,常年培植着一株蟠桃幼株。
真要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需将这株蟠桃灵株祭出,便可瞬间沟通齐天大圣府,借天庭大圣府的天道威势加持己身。
有大圣府兜底,护住自身性命,自然绰绰有余。
只是这等手段牵扯太深,一旦动用,必会在大圣府的仙册卷宗中留下记录,落下痕迹。
今日一时借力,难保日后不会生出未知牵绊、招惹莫名麻烦。
这种账,能不欠,自然还是不欠的好。
是以不到最后一步,他并不想动用。
老道闻言,先闭目缓了缓,这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气血。
他那副身子早已残败不堪,此刻强撑着坐稳,连开口都显得吃力,声音却仍尽量放得平稳:
“我观这座护山阵,并非只能守。”
“此阵本是上古所传,守时可隔妖邪,攻时亦能化作三才杀阵。天、地、人三才一合,攻守相生,若催得转了,未必不能与那妖树正面见个高低。”
姜义听着,并未插话。
老道顿了顿,胸口又堵上来一口血,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只是这阵法要动起来,条件太苛,须得三名修为相若之人,各镇一方阵眼,心意不能乱,气机也不可差得太远,如此方能引动阵中杀机。”
“早年我凝神观欣欣向荣,人手尚足,本不缺执阵之人。可惜……到底是我等眼拙,没早看出那树祖已生妖心。”
说到“树祖”二字时,他眼底神色复杂,既有恨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灰败。
“它仗着旧日身份,暗中挑拨布局,一点点蚕食我观元气,等到我们醒过味来时,观中长老弟子早已折了大半。”
“到后来,莫说反攻,便连凑齐三处阵眼的人都凑不出来,只能抱着这一座残阵,守到今日。”
话说至此,老道抬起头来,看向姜义。
那目光里原还有些死灰似的黯淡,此时倒勉强燃起一丝微光。
“道友修为不浅,又身负纯阳真火,正是克制那树妖的路数,贫道虽已成这副模样,拼一拼,倒也还能勉强占住一阵。若再能寻得一人,凑足三才之数,便可重开此阵杀伐之用,跟这妖树真正斗上一场。”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急切来:
“这树妖根子虽深,到底还是借了幽冥阴气成势。若是能再寻得一位同样精擅火功、通晓真火之道的高手,三阵同开,未必没有机会把那缠山绕岭的黑气一并烧断,到时地底根脉若能被截,它便是再凶,也要伤筋动骨。”
这几句话说完,老道脸上那点勉强撑起的神气,便又慢慢落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只是眼下情势太急,未必还等得起。”
“那妖树得了外来冥气,气候已非先前可比,凭我们这些残躯,再加这座快散架的阵法,最多也不过再撑一日。”
“一日之内,若寻不来第三人,三才阵便起不来,阵一起不来,此局也就无从可破,到那时,阵毁观倾,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到末了,他抬眼看着姜义,神色反倒平静了些:
“道友若真无把握,也不必陪我等一同死在这里,趁这一日工夫,先调息回气,待阵破之前能走便走,此事终究得有人传出去,免得这妖树将来坐大,反倒祸及更多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