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一经沾火,立时溃散,断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阴渣也剩不下。
只是这东西虚飘得很,既无形质可依,也无根脉可循。
神火能焚之,能断之,却偏偏不能借它引火前行,更无法顺着它流转的路数,一路摸回源头。
姜义心知此计不成,便将探入地底的那缕心神缓缓收了回来,也不再做这等费力未必讨好的勾当。
此时山野之间,鬼树仍未稍歇。
但见四野林涛翻涌,枝干层层摇摆,无数枯瘦鬼手在夜色里伸缩不定。
漫山遍野的阴木自四面八方不断逼来,一重接一重,竟将上空也锁得严严实实。
树海合围之势,非但未见半点迟滞,反倒愈压愈紧,叫人瞧着便觉胸口发闷。
姜义见状,索性连突围的心思也一并搁下。
他立在原地,不退不进,只将纯阳棍横悬身前。
棍身微微一震,随即真火奔涌而出,煌煌然铺展开来,在他周身化作一圈炽烈火罩。
火光纯正浩大,映得四下阴影乱颤。
那些鬼树枝桠平日张牙舞爪,此刻却半点便宜也讨不着。
凡有逼近丈许之内者,无论粗枝细杈,一触火便燃,一照光即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顷刻烧作团团黑灰。
阴风一卷,便散得没了踪影。
可树灰虽散,林阵却未止息。
四下枝影仍如潮水,一波未退,一波又起,显然摆阵之物,并不在乎折损这几根几杈。
姜义立在火海当中,抬眼望去,四下尽是树影如潮。
他目光并未多作停留,只越过水榭,落在后方那座庄院之上。
先前那白衣女鬼几番引诱,软语相劝,执意要他入庄借宿。
既费了这般口舌,那庄院多半便是此地关窍所在。
外头满山鬼树声势虽盛,未必就是杀局根本,不过障人耳目而已。
真正作祟之物,十有八九,便藏在那片院落深处。
念头一定,姜义便不再向外硬闯,脚下一转,径直朝庄院走去。
周身火光翻涌,化作数道火流横扫而出。
挡在前头的鬼木方一触及,便即崩碎焚毁,化作黑灰散去。
幽沉树海之间,竟被他硬生生踏开一条火路,直通庄院深处。
只是姜义脸上并无半分轻松。
这些鬼树本身妖力浅薄,原不难破。
真正难缠的,是缠在根须枝干之间的那股黑气。
那黑气阴冷诡异,韧性却极强,断而复续,焚而又生,始终维系着整片树阵轮转不休。
是以他看似行得从容,实则每进一步,每焚去一片鬼木、斩断一缕阴气,都在消磨自身法力。
偏这树潮绵延不尽,黑气又往复流转,无声无息间,便成了一场最耗人的困局。
若寻不出正主,只这般一路破下去,纵能前行,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路行来,姜义身外纯阳真火流转不息,层层树海虽前赴后继,到底拦他不住。
待冲破最后一重封锁,人已到了院落之前。
四下鬼树既被神火焚尽,支撑此地的幻相也随之失了凭依。
方才那灯火辉煌、气象堂皇的庄院,便如水月镜花一般,层层剥落,转眼散了个干净。
哪有什么山庄,眼前分明只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古道观。
殿宇已塌了大半,断梁残柱横七竖八地倒着,破壁生苔,庭前草深,满目都是荒凉颜色。
想来当年也曾有过几分香火气,如今却早被岁月磨尽,只剩一副风吹便散的旧骨头,孤零零立在山中。
道观正门上方,还悬着一块古匾。
匾色早已斑驳,锈痕与尘垢叠了厚厚一层,字迹却还认得出来。
凝神观。
姜义目光在那三个字上略停了一停,随即神念铺展开去,如潮水一般扫向整座道观。
他本欲借此锁住那藏头露尾的东西,顺手掀了它的老窝。
可神念方一触及,眉头却轻轻动了动。
这残观之中,竟无半点浓重妖氛。
没有鬼气,也无树邪本源之息,里里外外,反倒透着十余道活人气机。
呼吸起伏皆真,血肉生机亦在,显然不是阴物幻化出来的假象。
山中阴气弥天漫地,偏只到了这道观近前,便被什么拦住了一般,再不能往里侵入半分。
只这一墙之隔,内外竟如两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