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她微微侧过脸来，看着姜义，轻声笑道：
“公子生得倒是真好，尤其这一双眼，里头仿佛藏着星，叫妾身一看，便有些挪不开了。”
这话原本说得极顺熟，像是早已惯于如此。
可说到这里，那白衣女子身形却忽然顿了一下。
原本停在唇边的笑意，也一下子僵住了。
她本只是随口拿话来笼人，可这一眼真落进去时，却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
她竟真在姜义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看见了点点星辉。
只不过那并非夜空之中清冷闪烁的星辰。
而是一簇簇、一团团跳跃翻涌、灼热炽烈的燎原火星，沉沉蛰伏，暗藏焚空燎原之势。
就在那女子神色骤变、下意识盯着姜义双眼不放的那一瞬，幽谷四周，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来得极怪，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是从哪里传来。
像是贴着林木，又像是浮在风里，四面八方都是，偏偏找不到落处，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
“快躲开！再多看一眼就会爆炸！”
白衣女子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方才那点故作出来的温软意味瞬间散尽，几乎想也不想，便猛地松开姜义的手，整个人向后疾退。
只是她退得虽快，却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姜义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着不动的火意，终于微微一跳。
紧接着，便有一缕极细的火光自眸中掠出，几乎不见声势，只轻轻从那女子臂侧擦了过去。
下一刻，她那半边手臂便无声无息地散了。
未有皮开肉绽，也不见丝缕血色，只像一缕雾气被日光一照，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直接化开。
到了这时，眼前这女子是什么东西，也就再明白不过了。
她看着像人，身上却并无活人生机。
那副皮囊之下，原来不过是凝出形来的阴魂之体，聚时成人，散时成雾，本就不是血肉之身。
那白衣女鬼显然也被这一击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再留，身形一晃，转眼便散成一缕淡淡青烟，直接没入林间阴影深处，再不见踪影。
姜义站在原地，却并未追上去。
这等女鬼，不过只是摆在明面上，诱人入局、借色近身的一层手段，算不得要紧。
反倒是方才那道藏在四野之间、忽然出声示警的怪声，更叫人在意。
这山中若真有什么古怪，根子也该落在那道声音背后。
当下姜义收敛心绪，神念霍然放开，朝着整片山谷山岭铺展开去，一寸寸扫过，细查那暗中出声之物的踪迹。
只是这一探之下，他反倒微微一顿。
并非是寻不到，反倒见这片山里，处处都有。
放眼望去，整座山林四面八方，俱是同出一源的阴邪气息。
山中那些古木也好，枝叶也罢，连草木藤蔓之上，都沾染缠附着那股浓重阴气。
竟像是整片山，早已被一并浸透了。
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源头，哪里是附带，哪里是真身，哪里又只是障眼之物。
也就在这时，原本还立在夜色里的那些古树，忽然无声动了起来。
树身轻轻摇颤，埋在地下的根系也随之缓缓挪移。
四下林木彼此呼应，枝干交错之间，竟自行勾连出一重诡异阵势。
只片刻工夫，周遭林木便已层层合围上来。
密密匝匝的枝条遮去了月色，也截住了夜风，抬头再看时，上方天光都已被遮得干干净净。
四面尽是黑沉沉一片，前后左右都被堵死，再看不出半点原来的路径。
阴冷气机随之压了下来，一层接着一层，紧紧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