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立在溪边月下,看着亭中那名抚琴的白衣女子,一时却并未立刻上前。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隐世传承也不止一处。
越是避世不出的山门,门中人物往往越有各自路数,有的寡言,有的孤绝,也有些看着平和,实则规矩极深,轻易不容外人近前。
可眼前这女子,又与他从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她隐在这片山水之间,气息却收得极淡,若不循着琴声而来,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半点痕迹。
可真到了近前细看时,却又并不显得如何拒人于外。
那股气机清清淡淡,柔而不弱,竟让姜义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深浅。
因此他也未贸然出声,更不曾放出神念去探。
只是将自身气息收敛下来,顺着那缕琴音,慢慢走到近处,随后便停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听着,不去惊扰。
琴声仍旧一阵阵传来,落在山谷之间,倒把四下夜色也映得更静了几分。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指下音意方才渐渐收住。
最后一缕余声散开之后,她便轻轻按住琴弦,停了下来。
随后她抬起眼,先朝天上月色看了一眼,才微微侧首,将目光落向溪边的姜义。
声音也如先前琴音一般,轻而不冷:
“夜入空山,客从何来?”
姜义正要拱手答话,那女子却已先一步动了。
方才还坐在亭中抚琴,不过一转眼,人便已到了近前。
身法轻得几乎不着痕迹,像是月下那一点白影,顺着水色便飘了过来。
还未等姜义开口,她却已然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姜义的手。
那双手微凉,触感却极柔,动作自然得很,竟像两人本就相识一般,全无初见该有的分寸。
她抬眼看着姜义,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点浅浅笑意,声音也放得柔和:
“这山里入了夜,路并不好走,还常有野物凶兽出没。”
“林深,天也黑,独自一人在外头,总归不大安稳。”
说着,她手上也未松开,只像是当真替人担心一般,又轻声道:
“公子既是一路走到这里,想来也该有些困乏了。”
话音落下,她才微微偏过身,抬手朝水榭后方指了指。
“前头便是山庄,我是庄中侍候的妾,只是庄主常年不在,里头一向冷清,平日也少见外客。”
说到这里,她又回过头来,望着姜义,语气里那层温软意味并未退去:
“今夜既能在这里遇见公子,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若公子不嫌山中简陋,不妨随我进去歇上一晚,总好过一个人在外头赶夜路。”
“里头酒食都还能备得出来,若公子愿意,坐下说说话,彻夜清谈,解一解乏,也是好的。”
末了,她略顿了一下,唇边笑意仍浅浅停着:
“若肯多留几日,那就更好了。”
姜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眼看去。
先前那片地方,白日里他已来回查过数遍,并无所见。
便是入夜之后,所见也不过是一潭清水、一处亭台而已。
可此刻再看,夜色深处,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大庄院。
楼阁层叠,灯火通明,廊檐映着月色,院墙一路蜿蜒出去,里头树影与灯影交错,看着竟真有几分人间富贵宅邸的气象。
见了这一幕,姜义心里原本还留着的那点迟疑,反倒渐渐定了。
隐世道门可以避人,可以冷清,也可以将山门藏得极深。
可再怎么藏,也不该是眼前这种诡态路数。
那女子却像是全不知姜义心中所想,仍旧牵着他的手,步子放得很缓,带着人一步步往那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