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渊这一脉,本就偏在文道,不走寻常炼气修仙的路数。
既不专修吐纳,也少涉丹法,所养所持,更多还在人间行走、处事明理之间。
当年那个离村出行的少年,如今这些年一路走来,风霜见得多了,世事经得也深了。
再看时,鬓边已添了白意,整个人也渐渐有了几分沉稳夫子模样。
姜渊虽不走寻常修行路数,可坐在那里时,身上自有一股气象。
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分明叫人无法忽视。
那气机清正端凝,不偏不倚,既不似仙家灵韵,也不同佛门愿力,更与妖邪一类全无半点相近之处。
若有阴秽之物近前,只怕尚未靠近,便已先自退开。
姜义立在外头,看了片刻,心中也自有数。
这一道文气,确实已渐渐走出了自己的路。
其间根源如何,演化为何,便是以他如今眼界,也还难说真能一眼看尽。
堂中除姜渊之外,另还有一人,乃是此地郡守。
那郡守坐在下首,神态间极是恭敬,虽是一郡主官,在姜渊面前,却并无半分倨色,言语之间,也俨然是以师礼相待。
只听他缓声说道:
“姜夫子立学授业,教人明理,济人以用,于本郡上下,实在裨益良多。”
“若夫子肯长留此地,于郡中设学传道,往后无论民风教化,还是百姓生计,想来都能再稳几分。”
“本郡斗胆,愿请夫子在此久驻。”
姜渊听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郡守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此番出来,本就不是为了久居一处。四方之地,还有许多事未曾走到,也有许多人未曾见过。若只停在这里,终究不妥。”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本郡之事,也未必全无商量余地。”
“我可在此再留一段时日,亲自讲学授课,先替这里带出一批能明白此学门径的人来。待到我离开之时,再留下一名弟子,继续在此授业传道。如此一来,也算不断了这里的学脉。”
郡守听了,自是大喜,当即起身拱手道:
“若真能如此,实在是本郡百姓之幸。”
“夫子只管安心授学,余下诸般供给、学堂规制,下官自会尽力周全,断不敢有半点怠慢。”
随后两人又就学堂中的一些细务略作商议,将招收学子、日常供养之类的事情一一说定。
待事情谈妥,那郡守面上神色愈发松快,临走之前,又郑重谢了一回,这才告辞离去。
等他走远,内堂之中再无旁人,姜义方才举步入内。
姜渊原本还端坐堂中,抬眼见有人进来,待看清来者是谁后,神色顿时一肃,立时起身上前,朝着姜义深深行了一礼。
“曾孙姜渊,见过曾祖。”
姜义看着他,目光在那一身气象上停了片刻,方才微微点头,道:
“这些年在外头走下来,你倒是愈发稳当了。”
“只凭这一门学问,便能在异地立住脚,叫一郡主官如此相待,也算不易。”
姜渊听了,却并不居功,只是照实说道:
“曾祖过誉了。”
“郡守今日这般礼重,行学固然是一层缘故,但若说根本,还是因这回随行医师出手,治好了此地国主多年未愈的顽疾。”
“那国主因此心存感念,特意下令各郡善待大汉使团与传学之人。如今各处能有这样的局面,说到底,也不单是我一人之功。”
姜义听罢,只是笑了笑,微微点头。
“能以医立足,再借此推开学问,彼此相成,原本就是极好的路数。”
“救人是实处,教化也是实处,两边都落得下脚,自然比空讲道理要稳得多。”
话虽只说了几句,姜义心里却也明白,姜渊如今走的这条路,确实已渐渐走出了些章法。
先以医道结缘,再以学说立心,一手救人,一手传道,看似两途,其实彼此照应。
能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处去做,本就不易。
遥想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便是只凭道义游说,无立身济世之实功,故而处处碰壁、屡屡困顿。
若是当年也有这般虚实结合、功德落地的手段,想必传道之路,也不会那般艰难。
心念落定,姜义抬手抬手一拂,自壶天中取出三箱新近誊录好的医册,整整齐齐放在案上。
“这是存济医学堂,这段时日新整理出来的医册。”
“里头既有新成的医书,也有旧籍重校之后补进去的内容,你先收着,回头得空了,叫人好好看一遍,若有能用得上的,便尽早传出去,也省得压在箱底。”
姜渊这些年在外行走,本就深知医书一道,于济人救命之事有多要紧。
此刻见姜义将东西送来,神色也随之郑重了几分,当下躬身谢过,随后便俯身翻开案上医册,先粗粗看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