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在旁看着,待他略翻过几页之后,才像是随口想起一般,开口问道:
“你身上那股气,我方才在外头便已看见了。”
“自己平日里,可觉察得出来?”
“若当真能知其来去,能不能拿来护身,或者用在别处?”
姜渊闻言,抬起头来,照实答道:
“此前黑熊仙长与白蛇仙长,也曾问过我这个。”
“只是直到如今,我也不曾真切察觉到那股气机的来处,至于如何运使,就更谈不上了。”
“何况这些年我在外行走,著书传学,替人看病,原也不是为了自己多活几年,或求什么安稳清福。若说最初那点心思,不过是见世道多有偏斜,人心多有蒙蔽,能尽自己所学,扶正一点,便做一点罢了。”
姜义听了,看着眼前这个曾孙,倒也不由笑了笑。
“倒是我问得窄了,总想着这些气象,能不能落在护身延寿上,反倒失了你这一路的本意。”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下,才又道:
“此事便先放着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等你往后四洲走遍,学说立稳了,再回大汉故土时,你我祖孙二人,再慢慢说它不迟。”
姜渊闻言,垂首应下。
姜义也未再多留,更未叫他起身相送,只将身形微微一晃,下一刻,人便已出了堂外,转眼没入天际云间。
离了此地郡城之后,他却并未立时折返两界村。
半空之中,姜义想起先前孙悟空曾随口提过一事。
就在离这片地界不算太远的山中,藏着一支少与外界往来的道门支脉,独据一山,自守传承。
如今既已来了这一洲,又恰好路过附近,若就这样掉头回去,未免也有些可惜。
倒不如顺道走上一趟,看看那一脉里头,是否真有些值得印证之处。
姜义依着当年孙悟空所指的方位,按下云头,落在山中。
随后也不再腾空,只沿着山路一步步往里走去。
此地山势连绵,林木极深,谷中终年雾气不散,地脉之间也隐隐透着几分古意。
只看这片山川气象,倒确实像是藏得住洞天传承的地方。
只是姜义一路寻过去,却始终未见什么异常。
他将附近山岭前后走了个遍,又细细辨了一回地势脉络,连阵法遮掩一类的手段也顺势推演过几次,可所得仍旧寥寥。
别说山门踪迹,便是修士留下的些许行迹,竟也半点不曾见到。
四下里除了山石草木,便只有涧水自流,安静得近乎荒寂。
放眼看去,不过是一片未经人力开辟的深山老林,全看不出什么道场痕迹。
姜义自白日寻到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仍旧没能找出门路。
其间他又将神念放开,前后探了几遍,结果依旧如此。
那处隐在山中的道门支脉,像是当真不存于此一般,任他如何去看,都寻不出半点可以入手的地方。
眼看夜色渐起,月光也慢慢落了下来,林间山涧都被映上一层淡白清辉。
姜义原本已打算暂且收手,先离了此地再说。
只是就在这时,一缕琴声,忽然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姜义脚下一顿,当即停住。
随后他收了心里旁的念头,只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琴音,朝前缓缓寻了过去。
越往前去,那琴声便越是清晰。
姜义循声而行,不多时,竟又走回了白日里几番探过的那处山涧谷地。
只是这一次,眼前所见,却已与先前全不相同。
原本荒寂寻常的溪谷,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了气象。
雾气散开,水色月色一并显了出来。
临着潭边的地方,静静立着一处水榭亭台。
那亭台建得极清简,并无多少雕饰,只沿水设栏,依势而起。
四下里花木低低铺开,灵草贴地而生,潭水澄净,映着头顶月轮,越发显得周遭幽静。
水榭正中,坐着一名女子。
一身素白衣衫,安安静静坐在月下,衣上不见半点杂色。
长发垂落肩后,身形纤秀,与这山中夜色天然便合在了一处。
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轻按,琴音便自指下缓缓流出。
整个人坐在那里,不见半点烟火气,连那一身神情也都静得很。
只有琴声仍在夜色里一寸寸散开,顺着潭水,顺着山风,慢慢送向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