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硬是把一个满腔忠义、只肯替汉室卖命的世俗名将,生生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待他一身红尘意气都被磨得差不多了,才好叫他转身入道,归入仙门。
至于那位半途杀出、翻覆战局的东海龙太子,看着像是坏人,无端插了一手。
可若细想,多半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替上头走完这一局罢了。
姜义想着这些,再看眼前这个正挽袖煮茶、神态热络的汉钟离,心里便更明白了几分。
所谓仙缘,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大势裹挟、身不由己。
先前外头那小道人,一见老君山的帖子便避之不及,不敢往里递。
单凭这一点,姜义便知道,这位正阳真人心里,对老君山,对那一系道门,多半也未必全无芥蒂。
只是明白归明白,姜义却绝不会因此轻看眼前这人半分。
恰恰相反,越是想到这些,他越觉得汉钟离不凡。
能让太上老君亲自化身下界,提前布手来引,这本就不是寻常人物能有的待遇。
更何况,对方当年分明已经明着拒过,甚至几乎等同当面扫了脸面。
可到头来,兜率宫那边仍不肯放手,宁肯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也要把他拉进道门里来。
只这一点,便足见其分量。
更不必说,到了后来,连东华帝君下凡历劫,化作吕洞宾,都还要拜在他门下。
这样的人,无论道法,还是位分,都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姜义心里很清楚,若非对方心中还挂着大汉旧事,对自己这些年匡扶汉室、稳住天下的行径颇有几分认同。
今日这一面,自己还真未必见得着。
汉钟离提起壶来,将滚沸的活水缓缓注入盏中。
茶叶一舒,茶汤便渐渐清透起来,香气也跟着漫开。
袅袅热气自盏中浮起,倒把这小院里原本那点静寂,冲淡了几分。
二人对坐而饮,先随口说了些闲话。
待几番寒暄过后,汉钟离放下茶盏,面上仍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也不绕弯,径直问道:
“姜老先生今日专程来我这正阳观,不知是为何事?”
姜义既已登门,自也不作遮掩,当下便将来意直说了出来:
“晚辈近来修行至一处关口,总想寻一条能勘破炼虚合道的上乘路数。”
“故而这些时日,一直在外走动,访些隐世道脉,也与各家高人谈一谈,彼此印证,看看能否补一补自身道途中的缺处。”
“今日前来,正是想向祖师请教其中真意。”
汉钟离虽以老先生相称,但姜义不敢托大,只以晚辈自居。
汉钟离本就对姜义其人颇有好感。
一来,姜义这些年匡扶汉室、安定边疆,所作所为,他多少都听过;
二来,此刻见他言辞坦荡,气度稳当,也知此人绝不是那种道心飘摇、逢法便求的浅薄之辈。
是以听完之后,他当即便笑着点了点头,答应得极痛快,并无半分推脱之意。
随即,两人便在这方小院之中,对坐论起道来。
汉钟离之所以后世被尊作正阳祖师,又奉为全真第二祖,自然不是平白得来的。
他这一脉,原就不是循着古人旧路一步步走出来的,而是在许多旧有法门之外,另自辟出了一条内丹大道,亦称丹鼎之道。
这一门修持路数,在姜义前世记忆中,也是后世流传最广、承传最盛、影响极深的一条主流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