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见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原有几分拘谨。
岂料汉钟离抬眼见了他来,那张赤红面皮上,顿时便堆起一层笑意。
身上竟看不出半点高人惯有的清冷疏淡,反倒热络得很,当下便主动迎上前来,拱手笑道:
“原来是姜义姜老先生到了,老夫虽久居观中,却也早听过先生的名字,匡扶汉室,平定乱局,安抚人心,又能以制衡之术,以夷制夷,替大汉压住边疆蛮患,保一方安稳。”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见识,实在称得上世间少有。”
姜义闻言,也忙拱手还了一礼,神色间不敢有丝毫怠慢:
“祖师过奖了,不过些许尘世虚名,哪里当得起这般称誉。”
两人略略寒暄几句,汉钟离便笑着抬手,拉着姜义在院中青石席上坐下。
他待人也确实随和,不见半分拿捏。
姜义才刚落座,他便自顾走到一旁灶台前,取山泉,烧活水,竟亲手替姜义煮起茶来,举止间全不似寻常道门宿老那般端着架子。
姜义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心里对前世所知的那些传闻,倒是又信了几分。
世人如今提起汉钟离,知道的多半只是他日后位列八仙,名传三界,是道门里响当当的正阳祖师,也为全真第二祖。
可私下里流得最广的说法,却是这位正阳真人本非自幼修道之人,甚至……厌恶道学。
前身原是东汉一员大将,名作钟离权。
那时的钟离权,心里装的还是忠君报国,一身热血,全压在汉室江山上。
驱蛮夷,守边关,镇山河,护社稷,便是他那一生最初的念头。
早年间,传闻太上老君曾化作一名游方道人,亲自送过他一道护身符。
存的,原就是渡他入道的心思。
可那时的钟离权,胸中装满的尽是沙场功名、汉室山河,哪里看得上这些方外手段。
非但不信,反倒颇有几分不屑,转手便将那道符箓弃进东海,直言仙道鬼神,不过虚妄。
后来他领兵出征,讨伐蛮夷,一路势如破竹,眼看便是一场大胜,功业唾手可得。
偏偏就在那当口,横里杀出一位东海龙太子,化作方外道人模样,暗中替蛮夷一方出手,竟将原本十拿九稳的战局,生生扭了过去。
于是大胜成了惨败,雄兵尽覆,功名也在一朝之间散了个干净。
从云头跌进泥里,不过也就是这么一瞬的事。
自那之后,这位昔年护国的将军,便从高处一路摔了下来,落到市井之间,潦倒谋生。
甚至一度沦落到街头操刀杀猪,尝尽了人情冷暖,也吃遍了世道的苦头。
后世传闻里常说,正是因为这一番荣辱翻覆,浮华尽散,他才终于开始回头看自己,也开始重新打量从前最不肯入眼的那些道门法理。
再后来,机缘一至,他遇上了铁拐李。
得其当面点化之后,钟离权这才真正放下旧日执念,转身投入道门,一步步苦修上来,终究参破大道,炼成真仙。
若放在前世,姜义听见这些,多半也只会当作后人编出来的神仙逸事,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到了如今,亲历过这些天上地下的门道,见过神魔仙妖,也看清了不少天庭与道门之间的格局。
再回过头去看这段旧事,便已不止是个传奇那么简单了。
那故事纸面上写的是机缘,是劫数,是一朝顿悟。
可若往深处看,里头分明还藏着许多说不得的无奈,与不肯摆到台面上来的算计。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凑巧,绝境悟道。
在姜义看来,这分明是道门,甚至就是兜率宫一脉,早早便盯上了钟离权这个人。
为了把他从原本那条路上拽下来,竟连俗世战局都肯伸手去改。
败他战功,毁他前程,折他心气,断他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