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不过寥寥数人。
姜义坐在那里,神色如常。
这些年来,他苦修百载,既得太清正法滋养根基,又自阴阳造化之间悟出天地生灭之机。
到得如今,道心早已打磨得颇见火候。
此刻独对几位避世老道,谈玄论道,也并不见如何局促。
你来我往之间,自有分寸。
几位龙门道长也不卖什么关子,轮番开口,将本门的修行真意徐徐道来。
这一派的根本,正在“先天祖炁”四字。
又分内外二药,以为炼道之基。
所谓外药,便是人初生之时,灵根里自带的那一点先天祖炁。
这炁本藏于丹田之中,只是平日运转不息,也会丝丝缕缕向外生发,散入四肢百骸,乃至流走于天地之间。
龙门这一派的法子,便是顺着这份生发之机,将那一点外走之炁细细捉住,引它归窍,收它返元,重新送回丹田本处,务求还它一个本来圆满。
至于内药,则是外药归炉之后,再加温养淬炼,昼夜打磨,慢慢熬出还丹大药来。
这药不假外求,不凭他力,也不向身外去取什么机缘造化,只在那祖炁生发的根处默默运转,久而久之,内生道果,自结真丹。
除此之外,龙门一脉于鼎炉之说,也另有一番见地。
龙门所言鼎炉,本就在自身之内。
鼎者,丹田之象,用以承那先天道基;
炉者,丹田所藏真炁,循周天而运,化机不绝。
守住这一处鼎炉,也就是守住了人身最初那点根本。
姜义坐在那里,静静听着,时而应上一句,时而就其中紧要处略作辨析。
几番来回,话说得不急不躁,心里却已渐渐明白过来。
这龙门一脉的修法,与他如今所修的太清正宗路数,实在差得太远。
他所修之道,讲的是阴阳斡旋,五行调和,于天地生灭之间看造化,于虚实往复之中求真机,重的是天人相应,顺时乘势,借乾坤之机而成己道。
眼前这龙门法门却不同。
它一路清到底,守到底,只认那一点先天祖炁,摒后天而不取,绝外缘而不借,日夜只是纯养纯炼,守心守性。
通篇不见半分阴阳调和、造化流转的道理。
直到这时,姜义才算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彻底找着了根由。
自打进了这座道观,他便总觉着此地气象与寻常道门不同。
眼下听到这里,再一对照,才知那感觉并非空来。
这里自然仍是道观,供的是黄老,行的也是炼养之法,外头规矩一应不缺。
可真落到修行意境、养炼本心与法门路数上,却已不是道门惯常那股逍遥斡旋、顺应天地之理。
反倒清得太过,寂得太深,里头分明带着几分释门修持之意。
姜义既已看明这一层,也就不再兜圈子,当下便开口问道:
“诸位道长所修法门,守先天而薄后天,贵清静而重炼阳,路数自是精纯。”
“只是姜某听来听去,总觉贵派道韵与寻常道门有异,虽仍属道家正法,其间却又隐隐带着释门清净寂灭之意。不知这里头,可有什么来历没有?”
坐在上首那名年纪最老的道者闻言,这才微微睁开双眼,面上露出一点温然笑意,缓缓点头:
“道兄果然是明眼人。”
他声音不高,随即将龙门一脉的来路徐徐道出:
“我这一脉的祖师,少年时原是儒生,诸般经史子集,都下过苦功。”
“后来弃儒入释,于佛门上乘法中,下了多年参究之力,渐渐悟得几分寂灭真空。”
“再往后,方才舍了释门旧路,转身入道,归于仙家门下。”
说到这里,那老道略顿了顿,方才续道:
“故而我龙门修法,根子仍在仙道炼养,佛门之理,却也并非全然不用。不过是以仙道为主,以释法为辅,取其所长,互相印证罢了。”
“平日修持,既遵《黄庭》《胎息》《坐忘》诸经,以固本培元,修心合道;也旁参《楞严》《般若》《华严》诸典,用以澄心遣妄,见性明空。不过是道里有佛,佛中参道,往深处看,儒门也未尝全然丢下,倒也算得个儒释道合宗,三修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