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立身处这座水神庙,原就傍着泾河,离长安已是极近。
抬眼往西,便见终南山脉横在那里,层峦叠嶂,苍苍莽莽,似将半边天色都压住了。
姜鸿既已领命回西海周旋,一时半刻未必便有消息。
姜义也不愿枯坐空等,索性拂袖而起,身形一晃,径自遁入终南山深处。
昔日孙悟空曾与他说过,若要往炼虚合道那一步去,世间尚有几支避世不出的古派,手里捏着直指此境之法。
终南山中,便隐着一脉,唤作龙门。
此派之名,姜义前世今生都未曾听闻。
只是转念一想,此脉既藏于终南,伏在秦岭群山之间,他心里倒不免生出几分猜测来。
多半便是后世那一支名头极盛的全真前身,只是如今羽翼未张,仍伏在山中,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自也不必像凡俗中人那般翻山越岭、挨处寻访。
神识稍稍一展,便似无形潮水漫开,穿层岩,过古木,越云气松涛,顷刻之间,已将大半终南腹地扫了一遍。
没过多久,便叫他在群山最深僻处,寻到一座藏得极隐的山间道观。
只是这道观,倒与寻常人想象中的仙家福地大不一样。
既无祥云盘绕,也无瑞气腾空;
不见灵泉飞瀑,更无洞天福地那等暖融融、仙气扑面的排场。
只孤零零立在寒山瘦岭之间,四下尽是嶙峋乱石,草木也生得清薄,处处透着一股简冷苦寒之意。
世间大多数道观,总还讲个清净悠然,哪怕避世,也自有几分从容气象。
此地却不同,静得几近死寂。
风从檐角掠过,都带着一股子冷肃味道,像是多年闭门不出的苦修之地,半点人间烟火不染,连山中鸟兽都不肯多作声。
若换作寻常人来,只凭眼前景象,多半只当这是座藏在深山里的寒酸小观,清苦冷寂,没甚出奇。
姜义却只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那几重殿宇之内,分明潜着数道深沉道气,内敛浑厚,隐而不发,竟无半点浮扬之相。
单这份火候,便不是外间那些山野散修可比。
他收了神识,缓步上前。
尚未行至山门,观门已自缓缓开了。
只见一名素袍小道童快步迎出,眉目清秀,神态却甚是恭谨,朝姜义躬身一礼:
“小道起手了。观中师尊已候多时,请仙长入内叙话。”
姜义微一点头,随他拾级而上,步入观中。
穿过庭院,入得主殿,只见殿内端坐数名老道,俱是盘膝敛目,气息收得极净。
乍看平平,细察之下,却觉渊深如海,叫人摸不出深浅来。
双方依着道门古礼,各自行礼,通了名号来历,举止之间,肃然有度。
礼毕落座,姜义也不绕话,径直说道:
“久闻终南山中隐有古派,道统精深,直溯本源。姜某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只想登门请益,与诸位论一论道脉流别,顺带印证自身所学。”
他自然晓得道门论道的规矩,是以字句之间,只说交流印证,不曾一上来便问人法门口诀。
修行之事,原是先看道统,再论法门。
若是路数不合,强把旁人的东西往自家身上安,纵一时得了些好处,日后多半也要生出冲突来。
轻则道心不宁,重则根基失序,绝非小事。
故而姜义这一趟登门,也并非冲着什么口诀秘法来的。
他要的,只是先与这几位老道谈一谈道脉根源、修行宗旨,看清龙门这一派,与自己如今所修的阴阳造化、斡旋天地之道,究竟是相背,还是相契。
若是同源同路,后头再谈参悟精深法理,自然稳妥。
若是根子便岔了,那便说得再玄,也不过是隔岸看花。
那小道童奉上清茶,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将殿门轻轻掩上。
门一合,外头风声、叶响,便都隔在了殿外。
大殿之中顿时静了下来,只余炉中微火,茶气清清,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