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方一转身,青牛忽又开口,浑不在意地闲闲补了一句:
“你莫要太过着相,要知晓,世间真正厉害的龙,往往未必是龙。”
一句话说完,它便再无下文。
只将四蹄一收,仍蜷回青石之上,眼帘微垂,径自闭目养神去了。
那模样,分明是不打算再与姜义多说。
姜义心头微微一动,将这句话暗暗记下,也不多作停留,径直出了仙果园。
一路行去,他心中却总绕着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咂摸,越想越觉里头别有意味。
待到出了兜率宫门,已在外头候了多时的淮南子,忙迎上前来。
面上虽还端正着,眼底那点关切却是遮不住,低声问他里头说得如何,可曾生出什么波折。
姜义只笑了笑,道一声无妨,诸事都还顺遂。
淮南子听了,这才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再看姜义时,目光里已不觉又多出几分敬意来。
先前凡界雷云千里,声势何等惊人,连雷部都惊动了,消息直上兜率宫。
这样的风波,换了旁人,怕是连门槛都未必跨得安稳。
偏他这位亲家进去走了一遭,不独安安稳稳出来,瞧着竟还颇有所得。
如此心性,如此机缘,已不是一句“非常人”便能轻轻带过的了。
姜义也不多言,与淮南子略作辞别,便驾云回转天庭,径往蟠桃园中司掌灵木培育的土地值房去了。
这值房造得并不如何轩昂气派,却也收拾得清简古雅。
最为出奇之处,在于屋前屋后,各自圈着一方小院。
院中花木参差,栽的尽是些外头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灵根仙苗。
这些花木,并非蟠桃园中之物,而是培植土地平日里私下移来,细心侍弄出来的家当。
这也是蟠桃园里,四位管事土地独有的一点便宜。
终日守着这等地方,园中先天仙气流转不绝,拿来温养自家灵植,最是相宜不过。
余下那三位土地的值房外头,也都各自配着这样一座院子,谁也不曾落空。
姜义传下话去,将园中四位土地都唤来,齐聚培植土地值房,照例议一议近日园务。
几人围坐院中石桌旁,将这几日积下来的事务一件件理过去。
左右都是些常例之事,算不得繁难,没过多久,也就料理清楚了。
待诸事说完,姜义抬眼看向一旁的培植土地,含着几分笑意道:
“每回议事,都来借你这处地方落脚,倒累得你院中这些花花草草也跟着听了不少闲话,实在叫我有些过意不去。”
培植土地是个通透的,一听这话,便知自家总管另有下文,忙摆手笑道:
“总管这话,可就折煞小仙了,值房本就是拿来处置园中事务的,何来耽搁一说。”
说着,他话头一转,顺水推舟道:
“不过总管既提到这里,小仙倒正有一言。”
“我们四个在园中各有值房,偏总管日日坐镇园里,反倒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依小仙看,倒不如就在园中另择一处灵气足些的地界,替总管起一座值房,也省得往后议事待客,总归不便。”
姜义微微摇头,口中推辞了一句:
“园中寸土都金贵,为我一人另起值房,只怕于规制上未必妥当。”
话虽如此,意思却也说得不算太死。
余下三位土地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忙都上前帮腔。
你一言我一语,只说总管执掌全园事务,日日劳心费力。
莫说添一间值房,便是再周全些,也是分内应有之事,委实谈不上什么逾矩。
姜义又略略推让了两回,见四人话说得诚恳,神情也都殷切,便不再拿捏,只缓缓点了头。
只是应下之后,他又正了正神色,开口叮嘱道:
“话虽如此,咱们到底是天庭司职之人,行事总要守些本分,值房可以建,却不可铺张,到时一切从简便是,盖个几间屋舍,够歇脚、议事、收放些器物,也就尽够了。”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前后院子也不必圈得太大,留一小块地方出来,种几样仙种,供我平日观察些灵木生长变化,也就罢了,切莫为了这一点小事,便去大兴土木,平白耗费园中灵材仙气。”
四位土地听了,连忙躬身应是,口里自然少不得又奉承几句,只夸姜总管清心简朴,持事有度,时时不忘替园中精打细算。
说话之间,几人已将选址、起屋、用料的分寸,大略盘算妥帖,只待回头便着手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