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既已悟透阴阳造化之机,于草木生机、五行根骨之间,自能从中转圜。
这等事于旁人看来难如登天,于他手里,却也未必如何棘手。
青牛听罢,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快,倒是散得干净,眼里反添了几分真切兴致。
再一想起自己方才言语过硬,未免便有些不是滋味,声气也自放缓了几分:
“方才是我话说重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只因三清道统名头太大,六合八荒之内,借着这块招牌在外招摇撞骗、惹是生非的,从来不缺,兜率宫对这等事,素来看得极紧,是以先前才出言拘你一句。”
姜义闻言,只淡然一笑,随即躬身一礼,面上并无半分芥蒂:
“上仙秉公持正,原是应当,倒是小仙不识天规轻重,一时失了分寸,贸然妄言,言语僭越,原该受这一番提点。”
话既说开,先前那点微妙隔阂,也便随之散了。
青牛抬了抬四蹄,转身往果园深处行去,显是要亲自挑几株品相齐整、便于移栽的桔苗出来。
姜义自也跟上,目光一路掠过园中成片桔木,时而低声说上两句,分辨哪几株根脚稳,哪几株灵韵足,带回去后更经得起培育。
趁着此间清静,姜义方才将心中那点话,徐徐说了出来:
“晚辈自踏上修行路起,心里便一直向往兜率宫太清道统,方才不过是一时心热,才失口自称三清门人,不想反倒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又拱手问道:
“敢问上仙,似晚辈这般,日后须修到何等境地,积下何等功果,方才有资格正式拜入门下,做个名正言顺的三清门人?”
青牛缓缓行在桔树林间,垂眸挑着那些长势好的幼苗,口中却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姜义脚下一顿,神色也正了几分,颔首道:
“晚辈听过。”
青牛这才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既听过,那你便老实答我。你如今身有修为,位列仙班,又掌着蟠桃园这一份职司,心里是不是早已觉得,自己脱了凡胎,离了俗尘,已可容身天地之间,不复是那刍狗之属了?”
姜义怔了一怔,立在原地,半晌未语。
过了片刻,他方才轻轻点头,倒也不避讳,坦然道:
“晚辈从前倒未细想过这一层,只是如今听上仙一问,再回头看自己这些年修行登天的经历,心里……确也不是全无此念,总觉得既已踏出那一步,便该与凡俗有别了。”
青牛听罢,只缓缓颔首,语气平平,并无半点讥刺之意:
“有这般念头,原也寻常。”
“凡人苦修多年,好容易脱去肉体凡胎,上得天来,有了仙位,执了权柄,手里也有几分仙家手段,自然难免觉得自己已与下界那些奔波营营之辈,不是一路人了。”
说到这里,它却微微摇了摇头,语声仍旧不高:
“寻常虽寻常,却终究是错了。”
“本座今日便明白告诉你,在三界那些真正翻云覆雨的人物眼里,你如今这点修为、仙位、机缘、声名,仍是小得可怜。”
它看了姜义一眼,轻声续道:
“你与下界凡人,并无多少分别,照旧不过是刍狗罢了,莫说入局争衡,便是给人拿去充个棋子,都还嫌分量不够。”
这一番话落下来,姜义面色一时微变,胸中波澜顿起,连呼吸都滞了片刻。
这些年来,他修行不可谓不刻苦,破关斩障,步步走到今日;
机缘也不可谓不厚,悟得阴阳造化,合了天地之理。
如今更登天入籍,执掌蟠桃园,又与大圣有旧,在天庭诸多中下仙官之中,也算站得住脚,颇有几分体面。
他向来自知分寸,从不曾真把自己看作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于那些诸天大能之前,他也知自己远谈不上举足轻重。
可再怎样知道轻重,青牛这一番话,还是说得太直接了些。
轻描淡写之间,便将他百年苦修、满身造化、如今仙位,一并压成了不值一哂的东西。
姜义心中虽已翻起大浪,面上却并不见急色,更不曾开口争辩半句。
他只静了片刻,便将那点浮动心绪压了下去,随即朝青牛拱手一礼,虚心请教道:
“还请上仙指点,晚辈要修到何等地步,方才算真正挣脱这刍狗一般、连棋子也算不上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