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山间细流,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溜过去。
转眼,又是半年。
那股自蜀地朝堂起势、一路席卷陇右的“崇道”风,终究没只停在红墙黄瓦之内,而是顺势吹到了江湖草野。
连这偏居一隅的两界村,也沾了几分风气。
村口那座平日里只受些瓜果清供的老君堂,如今香火也旺了许多。
来往客商路过,要进去敬上一炷;
村里人有空,也会进去多磕两个头,求个平安顺遂,顺带求个娃不发烧、地里少点虫子。
这日头顶阳光正暖,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姜义在后院仙桃树下盘坐了半晌,体内气息依旧是一潭死水。
不涨不退,不进不退,安稳得叫人烦。
“罢了。”
他摇摇头,把这番无用功先放到一边。
起身,拂开衣摆上的几片落叶,慢悠悠往人声渐盛的存济医学堂走去。
如今的医学堂,那一整套繁杂的规制,早已走上了正轨。
“天、地、玄、黄”四个层级的学子,衣色各异,各安其位,各忙各的。
院中行走的人多,却并不乱,井然有序里透出一股子勃勃生气。
这些年头积下来,学堂也渐渐到了“送人出门”的时候。
有一批资质尚可,却已摸到瓶颈、难再往医道或修行上更进一步的学子,陆续选择了结业。
他们和夫子们行礼告别,背上行囊,走出这座象牙塔似的学堂。
像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散向四面八方。
或回乡,或入城。
有的在当地医堂落脚坐诊;
有的心气高些,干脆自挂招牌,自立门户。
他们带走的,不只是几手悬壶济世的本事。
还把“存济医学堂”这块金字招牌,以及那一套简单明白、连乡下人都听得懂的“甲乙丙丁”医者等级制度,初初带进了世人的眼里。
当然,作为“存济”门下走出的弟子,他们对那套既能强身又能养气血的《正气功》,自然是推崇备至。
到一处,便要夸上一夸;
遇着愿学的,便顺手教上一教。
至于那些天资更好、心气更高,前路看着更长远的一批尖子。
如今则仍留在学堂之中,在那堆积如山的医书典籍里埋头打转,苦学攀登。
他们有人希望日后能像几位讲席那般,留在学堂执教授业;
有人盼着有朝一日能跟在三位夫子身侧,钻研更高一层的医理;
也有人打着更远的主意。
盼着得几位自洛阳来的李家老御医青眼相看,拿一纸引荐,入朝为医官。
到那时,既可救人性命,又可光耀门楣。
倒也不失为一条,体面又清净的人生去路。
穿过回廊。
姜义在讲经堂外,远远便看见了姜曦与刘子安。
这对早已修成阳神的夫妻,如今也都是一身儒雅教习打扮,立在堂上案前,正耐着性子,为下面一群学子讲解修行关窍。
这些年二人境界停滞,再难寸进。
修行之路无门可入,他们也就慢慢将更多的精力和时日,都压在了这存济医学堂的授课上。
修不了自己这一身,便去修那功德。
至少,多教几个好徒,多救几条命,多积一些教化济世的功德之气,总也算不枉此身。
姜义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女儿女婿神色专注,讲得极认真,只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仍旧压不住。
他又想到自己这一摊如死水般半点不起波澜的修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条长生路,当真是……步步皆难。
就在此时。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香火波动。
姜义心头微动,收回视线,转身信步往祠堂那边走去。
祠堂内,供桌上方那一缕袅袅而起的青烟,忽地微微一凝。
烟雾深处,姜亮那道身着绯袍、气度愈发威严的魂影,缓缓浮现出来。
他未多说闲话,只是先对上首的姜义,恭恭敬敬长揖一礼。
“爹。”
姜义抬了抬眼皮:“何事?”
姜亮直起身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传话人的郑重:
“是文雅那边,特意传来急信。”
“说是……老君山那位文渊真人,想请爹爹前去山门一叙。”
姜义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漾出一圈不甚明显的笑意。
“情理之中。”
他低声说道,倒像是在与自己商量。
这一次,他不惜冒着暴露姜家在羌地多年暗棋的风险,硬生生逆势出手,帮蜀汉把这一仗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