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图之事,自然不止是保全那位素未谋面、却挂着“玄孙”名头的姜维。
更紧要的,是……
投石问路。
试一试那高居九天之上的太上一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记得很清楚。
早些年,文渊真人在村中出手剿灭蝗妖之时,曾不经意吐露过几句真话。
自从当年张角打着“太平道”的旗号起事,却又闹出一场黄巾大乱,搞得生灵涂炭之后,
太上一脉在天庭里的威名,便是大折其气,日子过得相当不自在。
“道祖”那块金字招牌,蒙了尘。
正是急需一场像样的功德,来洗一洗脸、重振道统声名的时候。
那时文渊真人便放过口风:
若是谁能想出法子,令太上一脉的威名在人间再行一遭,让道祖他老人家的清名与光辉形象重新立起来。
到那时。
就算不拜入老君山山门,也有机会得传一些真正的上乘法门,与修行中的真道。
只是姜义当时也没想到,这“回音”竟会来得这么快。
如今,他也不过是方才略略出了一次手。
而且出手之处,还只限在蜀汉这一角偏安之地。
不过稍稍替道祖正了正名,让三清香火旺了几分,道门威望回了一口气。
老君山那边,便已按捺不住,先行找上门来。
姜义心里,不由更有几分底。
看来……
这件事于太上一脉,甚至于那位兜率宫中的道祖本尊而言,确实是颇为要紧的。
二来嘛。
想必在这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大捷之中,姜家这点“手笔”,也确确实实展示出了不容小觑的价值。
这世间的事,从来就现实得很。
你若拿得出价值,自然就有人愿意抛来橄榄枝。
此乃,理所当然。
“知道了。”
姜义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
这事,关乎姜家那条早被截断的前路,能不能再续半寸,说小也小不得。
他自是不肯耽搁。
只同家中几人略略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后院而去。
到了空地,大袖一挥。
一朵祥云自足下生出,将一身青衫轻轻托起,如鸟入云,径直朝着洛阳方向的老君山飞遁而去。
这一程,他云头压得极低。
脚下山河,与当年所见相比,少了几分气象,多了几分萧索。
许多地方像是被战火一遍一遍地犁过:
沟壑里白骨露于野,村庄残垣断壁,风过之处,连鸡鸣犬吠都吝啬发出半声。
那股自地底往上冒的暮气,直往人心里钻。
姜义终究不是铁石做的。
一路行来,若遇山洪决堤、疫病横行,或是剪径的蟊贼横拦山道、欺压良善,他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袖手,只当个看戏的神仙。
手指一弹,山石归位,洪水回槽;
袖子一拂,恶徒如泥雕木塑般定在原地,恶疴瘴气瞬间消散。
他出手极顺手,却也极讲究。
若是治病救人的营生,临走前便淡淡留下一句:
“此乃存济医学堂之方。若要叩谢,便谢那学堂去。”
若是平灾弭祸、驱邪退煞之事,他则只是轻声道:
“天道好还。诸位若是有心,日后多敬那三清道祖,诚心向道便是。”
放在从前,姜义虽也有几分神通在身,却是最怕沾惹因果的那一类人。
若换作那会儿的他,要指点玄孙姜维,顶多也就是借梦说几句拐弯抹角的暗语。
断不会像如今这样,干脆利落地在地图上,明明白白圈出那传国玉玺的藏身之处。
这种事,说穿了,叫泄露天机。
按老理儿讲,是要折寿的。
只是如今……
形势已与当年不同。
姜家这一脉,如今指望着太上一系能出手,帮忙扳一扳那偏得太狠的“天意天数”;
更盼着能从老君山那边,讨得一条真正通往大道的修行法门。
既是有求于人,那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这一程路上的救人解厄,便是他往天上道祖案几上,悄悄递去的一份诚意。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他这几手善举,不过杯水车薪,改不得什么大局。
可这玩意儿,重的不在“多”。
只在一个态度。
一个愿意尊道、信道,且真有本事替道门办事、替道统收拢民心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