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摇了摇头,又没把话死死封死。
目光在两人那双磨得开线的草鞋上略略一顿,又看了看他们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经写满了倔强的脸。
“不过……”
“若是你们家里爹娘点头,不嫌跟着我吃苦受罪。”
“那便……一起走吧。”
两个少年闻言,如被当头浇了一瓢甜酒,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泥灰被笑纹一挤,竟都裂开了。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爹娘早说了,能跟着先生走,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残阳如血,古道西风。
一大两小三道身影,被夕阳拖得老长。
他们一步一步往北走去,走出了村口,也走向那乱世深处的风沙。
虽未真正行那拜师礼、立师徒名分。
可那两个少年却自觉一左一右,始终落后半步,躬身随行,规规矩矩地守着弟子之礼。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
风沙再猛,世道再乱,倒也挡不住这一股……
非要往前走去,想在浊世里求个真理的少年气。
……
蜀地多山,云雾缭绕,本就是一方神仙方术流转、道韵自成的地界。
往日里,这股崇道之风,多半还只在市井乡野间打转。
是村妇求子的香火,是老农祈雨的符水,庙里道人敲木鱼,庙外鸡鸭满地跑。
热闹归热闹,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然则。
洮水河畔那一场大胜之后,自陇右高原吹来的那股劲风,却硬生生把这点“香火气”,卷进了红墙黄瓦之内。
卷上了庙堂。
不论是那新近到手、民心尚未完全归附的陇右三郡。
还是根本所在、灯火万家的成都府。
一种微妙的风向,正悄然,却又迅疾地转着弯儿。
朝堂之上,那些平日里只谈经世致用,只算钱粮兵马的朱紫公卿,如今袖口里,多了几串温润的流珠与玉牌。
退朝之后的闲谈,也从诗酒风月、章句文章,慢慢转成了“修身养性”“清静无为”的论道闲话。
就连那位深居深宫、年岁虽长却仍带几分顽劣性子的天子。
听闻前线种种神异传说之后,也难免心生向往。
先是在宫中带头设坛打醮,请道士登台讲法;
随后大手一挥,自内帑中拨出大笔钱粮,在各地大兴土木。
一座座崭新的道观,如雨后春笋般,在蜀中山水之间,乃至那刚刚平定的陇原大地之上,接连拔地而起。
三清天尊的金身法像,被恭恭敬敬迎进许多原本只供社稷土地的庙堂,香案前人头攒动,香火一时鼎盛。
重臣之中,自然也不缺善于揣摩上意之人。
有人趁着这股热乎劲儿,递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
请旨。
“顺应天意,承袭祖制。”
将那三清道统,正式立为国教。
举国,共奉。
然而……
就在这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崇道热潮之中。
却有一处所在,显得格外冷清。
那便是蜀地道门的祖庭,张天师创教传道的圣地。
鹤鸣山。
按理说,这可是道门千载难逢的崛起良机。
若论资格与香火根基,鹤鸣山理应是第一个敲锣打鼓、摇旗呐喊的。
可偏偏……
那座平日里香客如织、道贺不断的仙山,此刻却紧闭山门。
朝廷下赏,他们照规矩收下,礼节不缺,话却不多说一句。
至于那“立道为国教”的呼声,更是连半句附和都没有,只以一种不咸不淡的沉默相对。
既不推波助澜,也不抢在前头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