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去洛阳……”
他淡淡道:“也并非只有军阵硬攻这一条路。”
话音落下,他缓步走到姜维身侧案前。
伸手提起那支朱红色的毛笔。
在那张详尽描绘雍、凉地势的地图外缘,在那片一向被姜维视作“遥不可及”的洛阳城图上……
轻轻,画了一个圈。
朱红色的圆圈,不偏不倚。
既没圈在城门隘口,也未落在武库粮仓。
而是……
稳稳落在洛阳皇宫的范围内。
那是昔年被一场大火焚成焦土、如今又在残垣断壁上重建起来的宫城深处,一处颇为偏僻的……
宫殿后花园的方向。
姜义放下了笔。
案上那一圈朱红,鲜得扎眼。
姜维盯着那小小的圆圈,只觉眉心愈锁愈紧,心里疑团一层压一层。
他还想再问。
可四周的景象却已开始松动。
梦境边缘像被人轻轻一拨,泛起一圈圈水纹。
那道披金甲的身影,轮廓渐淡,似要随这梦一起散去。
姜维心头一紧,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对着那将要远去的背影,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老将军,且留步!”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赤诚与恳切:
“姜维愚钝,多年来蒙老将军梦中点拨,传业授道,恩同再造。”
“敢问老将军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姜维愿为老将军立生祠、塑金身,日夜香火供奉,以报师恩于万一!”
那金甲身影却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只是有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光影深处传来,在将散未散的梦境里回荡开去。
“哈哈哈……”
“不过一介山野朽木,闲云野鹤,哪里当得甚么香火供奉?”
笑声中带着几分淡然,又有几分看破不说破的豁达。
“你若当真有心……”
那声音渐行渐远,却仍字字分明,如黄钟大吕,直震在姜维心口:
“蜀地,本就是道家祖庭。”
“你既承了我这一分情,便当上奏汉廷……”
“请旨,以道为尊。”
“诚心供奉那太上道祖、三清天尊,护佑这一方水土,便是了。”
话音至此,终于淡去。
金甲之形,也随之完全溶入那片混沌光影之中。
“老将军!”
姜维低呼出声,身子一震,霍然自帅案之前惊醒。
大帐之内,烛火微摇,灯花炸开一声轻响。
哪里还有什么金甲老将,哪里还有沙盘点兵。
只有夜风略带寒意,从帐帘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吹得案上蜡泪轻颤。
姜维略带茫然地坐在原地,只觉背脊一片冰凉。
他抬起手,下意识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
方才那一梦,真到近乎刺骨,真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才是虚幻,哪一边才算现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起伏,正要收敛心神,重新捡起眼前的军务。
目光自然垂落,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瞳孔,倏地一缩。
只见那一角详绘洛阳城池的城图之上,在昔日皇宫遗址的偏僻角落里……
一道尚未彻底干透的墨痕,静静地躺在那里。
画出的,是一个略显不规整,却十分刺目的圆圈。
位置、大小、笔触的力道……
与梦中那位老将军,随手落在洛阳皇宫后苑上的朱红圆圈……
竟是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