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考校过去,梦境中的金戈声渐渐退远。
沙盘上的山川仍在,旗子却都静了。
姜义收了那点像长辈逗晚辈的笑意,神色慢慢沉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已是当世名将的玄孙,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真正压在姜家、也压在这天下气数上的问题:
“如今你已据陇右,下一步……作何打算?”
姜维并未多想,只当老将军是在做最后一层兵法推演。
他伸手指向沙盘,指尖在陇山以东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眼中那抹炽烈,带着几分诸葛丞相当年的影子:
“陇右,乃丞相生前最重视的战略基石。”
“如今既已入我掌中,当以此为根本,稍作休养,广积粮草。”
“待时机一至,便可居高临下,循势蚕食关中。”
说到后来,他掌心一按,重重按在那象征古老帝都的位置上:
“再进一步,兵逼长安,还于旧都。”
这一道路数,便是诸葛孔明未竟之志。
也是姜维这一生,咬死不放的执念。
然而……
姜义听完,却没有如姜维所料般点头称善。
他只是静静看着沙盘上那片关中平原,目光深沉,像是透过沙盘,又看见了更远处的岁月长河。
“这一步……”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很难。”
“只怕此生……也未必能见得成。”
姜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却并未急着辩驳,只是把脊梁挺得更直些,沉默以对。
他不是不懂这话的分量,只是仍旧不肯在“难”字上低头。
姜义也并非在浇冷水。
恰恰相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险。
关中之地,自古便是帝王家底所在,天险环绕,易守难攻。
更何况……
如今虽有刘家老祖宗在天上的太上一脉,或因香火情分,或因彼此交易,在暗处略略相帮。
可这所谓的相助,也不过是让蜀汉少挨几回“天意”那不讲理的一巴掌罢了。
真正的“天意”……
那股滚滚向前、不为人意志所转的历史车轮。
终究,仍未真正在他们这一边停下过。
“无非……”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犹豫退缩,只剩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与悲壮:
“尽力,而为。”
姜义并不意外。
这才是姜家骨血。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起了怜才之心,准备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之中,为这孩子点上一盏不算明亮、却好歹指得出个方向的灯。
“若日后……”
姜义缓缓开口,声音在梦境中有些飘渺起来:
“若日后,攻关中不利,久攻不下。”
“或许……你可以换一换想法。”
他抬手,指尖越过那重兵林立的长安城,落在更东方一隅。
“去……洛阳,试试运气。”
“洛阳?!”
姜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洮水一战大胜之后,他好不容易攒起三分底气,敢去谋那关中,这已是在刀尖上行走的奢望。
可洛阳?
那可是潼关以东。
潼关天险,号称天下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便鲜有自外而破之例。
长安都还没摸到边角,哪谈得上兵临洛阳?
“这……如何去得?”姜维终于问出口。
此事牵扯天机,更牵扯到那一口古井,姜义自然不好说得太透。
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点看不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