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中幽暗的光芒带来不了温暖,死眠的主教站在布道台上沉默,诺恩站在亵灵与飨尸之母的神像前观望,卡尔卡坐在下方第二排的长椅上,这里本是为信徒祷告听经时的座位。
至于里昂,他则像是一位闲人,在这幽暗的教堂内四处闲逛。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卡尔卡翘着腿,大大咧咧地放声说道。
“一个死眠主教被污染成了死眠活尸,虽然保持了理智,没有背叛生前的信仰,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卡尔卡女士,你应该知道我们来厄尔多正是为了寻找死眠活尸吧。”
里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在归亡之理破碎的世界,死眠女神的权能也受到了影响,祂被腐溃污染的半身从永眠中苏醒,是为了取代死眠女神原本的位置。”
“我们的世界还未步入黄昏,却有可能诞生出一位腐溃神祇,这是不能被容忍的事情。”
卡尔卡听着这些话皱起了眉头,在她看来里昂的回答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你搁这说什么废话呢?”
“我当然知道要阻止祂的半身苏醒,可问题是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除了眼前这具活尸之外,你们在厄尔多还看到过其他活尸吗?”
“教会外面的墓园是空的,那么多尸体去了什么地方,它们又在用什么方式唤醒亵灵与飨尸之母,这些我们一概不知,又要怎么破灭它们的亵渎仪式?”
布道台上的死眠主教低沉地说道:
“异端的侵蚀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他们早已策划了亵渎的实验,位于约克城和纽曼帝莱交界处的芦苇高地便是证据。”
“是啊,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教会依旧没有向学术院发来求助申请。”卡尔卡冷不丁地打断了对方说道:“是你们奇怪的自尊心在作祟,还是说,教会在向学术院隐瞒什么?”
面对着卡尔卡的质问,布道台上的主教却是回以沉默。
“怎么,现在开始装不会说话的尸体了?”卡尔卡冷嘲道。
此时,站在神像前的诺恩开口了。
“我见过祂的阴影,在死眠活尸于芦苇高地的实验中,一位绝望的父亲企图复活他不存在的孩子,而那虚构的孩子便是祂降临的躯壳。”
诺恩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死眠主教佝偻的背影道:
“在夏兰,丰殖的半身扭曲万众信徒的信仰,诞下扭曲的造物,然而丰殖本身的意愿并无过错,留下万物的基因库是必要之举,但在腐溃的污染下却变成了将万物融为一俱的活嗣。”
“乏灵与肉宴之母,祂是腐溃扭曲了愿望的造物,那么同理,亵灵与飨尸之母也是一样的,死眠的愿望被扭曲了,但在扭曲之前,祂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想,身为死眠主教的你一定知道这个答案。”
里昂站在一根燃尽的圣烛前俯身凝望,他轻轻吹了口气,将这残缺的圣烛重新点燃,微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
“说来真有意思,我看过诺恩教授递交的报告,被腐溃扭曲的死眠半身,愿望却是让尸体活过来,这反倒更符合存续的理念,毕竟只有活着才配谈未来。”
只是很快,里昂又轻轻向着火苗吹了一口气,将其熄灭。
“那么死眠的愿望又会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令人永眠吧?”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布道台上的主教,犹如一位迷茫的羔羊祈求着解惑。
此时此刻,三道目光汇聚在了一具尸体上,即便死眠主教已经身死,他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如今已经容不得他沉默,相对认知的学术秘仪就在这里,即便想要撬开一具尸体的嘴,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坚持自己的尊严,进行一场无意义的反抗,直至信仰被无情碾碎;还是给自己留有一份体面,让这本就不必发生的冲突就此消弭?
思考良久的主教,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只是生前的习惯。
“正如学术院在利用真理途经为人类找到存续的方法,教会也同样如此,我们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渡过那末日的黄昏。”
“我们比学术院更加古老,我们在寻找存续的道途上远比学术院探索的更深。”
“可了解的越多,越是绝望。”
颓废的主教犹如自己生前一样,站在布道台上为信徒讲经,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弥漫在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古老的寓言已经向世人揭示了悲惨的命运,黄昏是一场无法阻止的浩劫。”
“众神拾起薪柴,企图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腐溃,祂们想要找到出路,如今也只剩其三。”
“一者,用黄金构筑神迹,祂点燃不屈的灵质,用破碎的身躯举起金色长枪,破釜沉舟的冲入腐溃的泥沼,祂是不屈的象征,是狩杀腐溃的锋芒,祂的信徒将成为祂的利刃,但祂的信徒须是无信之人,因为最后,祂要死在末日之前。”
“祂失败了。”
“一者,用丰殖构筑神迹,慈爱之神用血肉浇灌大地,祂爱着万物,便想将这美丽留存下去,若能渡过那永恒的黄昏,祂希望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所见的不会是一片焦土,祂收容万物的种子,以求在末日之后令它们焕发新生。”
“祂失败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们舍弃希望,将存在的价值化为遗址,只求曾经一切的努力不会被腐溃玷污,向神明祈求最后的体面。”
“一次,体面的死亡。”
布道结束了,这便是主教所知的一切。
卡尔卡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眼神是何等的冰冷,压抑不住的情绪令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死眠教会至今也不愿向外界寻求帮助,你们害怕自己的愿望暴露,你们害怕自己的疯狂不被世人理解!”
“教会还真不愧是拥有古老的传承,你们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将所有人的命运全部安排好了。”
“从不屈的斗争到存续的可能,再到最后迎接体面的死亡。”
“原来如此。”卡尔卡收敛了笑容,她平淡的看向那佝偻的身躯。
“所以,死眠的愿望,便是在黄昏降临之时,给予世人一场盛大的安乐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