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脚步微顿,回首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对面,大盈真君也是饶有兴趣的望着他。
沈元来到其跟前,二人像个数十丈,互相对视着。
“终是有着数百年的交情,小兄弟不嫌弃,到老夫这孤舟上一叙?”
沈元扫了一眼他身下的木船,继续前行。
他的脚步踏上那破旧的小木船,直接盘膝坐在了船首,眸中没有丝毫畏惧。
大盈真君见状,心中生出一丝赞赏,随之淡笑挥手,取出一方青玉案牍和一壶灵酒。
沈元扫了一眼远处的沈文安等人,跟着挥手以大衍之力打出了一道结界。
大盈真君看了一眼那结界,含笑坐在了对面,拎起酒壶为自己和沈元斟满灵酒。
“小兄弟,老夫方才的话都没说完,你便开口拒绝了。”
将杯中灵酒递到沈元面前,大盈真君缓缓举杯道:“老夫觉得小兄弟应该考虑一下。”
沈元并未去管面前的酒杯,嗤笑道:“考虑什么?”
“考虑拿沈某自己儿子的命换一个给你当狗的资格?”
大盈真君愣了一下,随之哈哈笑道:“小兄弟的话不要说的这般粗俗。”
见沈元也不与自己碰杯,大盈真君只能自顾自的将杯中灵酒饮下叹息道:“老夫知道,小兄弟重视亲情,重视家人。”
“既是如此,小兄弟更应该知道一个人和一族、一界生灵,哪一个更重要。”
他的话音刚落,沈元双眸瞬间一眯。
“威胁沈某?”
迎着他的目光,大盈真君神色古怪:“让老夫猜猜,小兄弟为何会有这般底气。”
“不用猜,就是你想的那样东西。”
沈元沉声道:“你此来,目的当也不全是为了文安一人吧?”
“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听到这话,大盈真君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端起面前刚斟满的灵酒,仰头一饮而尽叹息道:“小兄弟的眼光与智谋当真让老夫越来越喜欢了。”
“无数年来,老夫的诸多谋划,鲜有人能够看懂。”
其脸上闪过一丝傲气,随之将手中的空酒杯轻轻放在案牍上道:“罢了,既然小兄弟已经猜到了,那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将大盈仙府交出来,老夫可以立誓,除了文安小友,老夫绝不会伤害沈家与这方小世界的其他生灵。”
他的眸光中带着一丝毋庸置疑的神色,死死盯着对面的沈元。
迎着他的目光,沈元淡淡一笑:“你怎么就笃定那仙府在沈某身上?”
“沈某身上没有你所谓的大盈仙府。”
他的话音落下,大盈真君眉头倏然皱起。
早在当年沈元和张择端联手,毁掉了他在大盈仙府内留下的手段时,他就感知到了出手之人是沈元。
之后再斩杀张择端时,他也从张择端的记忆中得到了确认。
当时之所以没有找上沈家,就是为了将计就计,看看这个让他都看不透的变数最终能够成长到何种地步。
世人只以为他当时所做的一切谋划都只是为了图谋旸淖之地的道源。
可他的野心从来都不只是占据一方道源秘境,圈地自封,当一个伪化神被囚禁一辈子。
自己留在大盈仙府内的手段被毁,张择端也身死道消,他觉得以沈元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会将大盈仙府据为己有。
而今,沈元竟然说仙府不在身上。
以他的境界,自然能够看出来沈元没有说谎。
“那你便带老夫去找吧,只要找到仙府,老夫同样可以立誓。”
“你拿不到仙府。”沈元静静望着他道:“只要你敢动文安或我沈家以及这方小世界任何一个生灵,沈某保证你此生都别想再见到大盈仙府。”
“哦?”大盈真君似乎被气笑了,缓缓抬起手掌,于掌心凝聚道道蕴含仙灵气息的诡异丝线。
见此,沈元淡笑道:“你也无需如此吓唬沈某。”
“沈某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沈某修大衍之力,心念一动,可瞬间磨灭自身记忆中所有和大盈仙府有关的记忆,甚至也能斩断自身和大盈仙府的一切因果联系。”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迎着沈元略带挑衅的目光,大盈真君面色阴晴不定。
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事情好像有些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沧湣海域的天地大势还有四十余年就要发生剧变,他原本是打算借助假死脱身,然后以仙术【灵胎七星仙箓】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继而再借助大盈仙府内的诸多宝物,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争夺一份机缘,从而跳出樊笼,彻底从沧湣海域的一枚棋子化作能够与大道本源争锋的棋手。
只是在这内有旧天庭诸多仙神和仙神旧部谋划,外有黄天道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一切谋划的根本核心都聚集在了大盈仙府上。
没有大盈仙府和仙府内的东西,仅靠他自己去和黄天道与沧湣界远古时期各方老谋深算的老怪物们去争夺,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理性上,他觉得自己有把握在沈元毁掉一切和大盈仙府的联系前,将其击杀。
但自从来到九州世界到现在,他突然发现,沈元一直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似乎,他的一切谋划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这种感觉让大盈真君觉得很不舒服。
“小兄弟这是拿这方世界亿万生灵和你们沈家所有族人的性命来跟老夫置气啊。”
大盈真君脸上露出一丝淡笑,眸中却隐隐有杀机显现。
迎着他的眸光,沈元并未答话。
大盈真君方才制住黑龙真君的手段他已经见识到了。
说实话,他现在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大盈真君出手将自己斩杀之前,毁掉和大盈仙府的一切联系。
但眼下,大盈仙府是他唯一能够拿捏对方的筹码。
这个时候决不能让老家伙看出丝毫破绽。
一旦让其发现有一丝不对劲,那今日便是沈家和整个九州世界的覆灭之日。
见他不语,大盈真君暗忖许久,最终便是挥手将破旧木船周遭的结界击碎。
随之又见其屈指一弹,一道透明的丝线以近乎瞬移一般,将远处站在骆天星身旁的沈文安直接捆住,拉到破旧木船上。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
快到让站在沈文安身旁的骆天星都没有反应过来。
“老家伙,你敢!”
但见沈文安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抓走,骆天星一声怒喝,身形直接冲了上来。
但其身躯所化的流光还没靠近破旧木船,周遭虚空便倏然冒出大量密密麻麻的丝线!
这些丝线瞬间就将遁光之中的骆天星逼了出来。
其挥手打出数道术法,想要阻止那些丝线的靠近。
但这些灵丝却不知是何种存在,竟是丝毫不受术法的影响,径直将其捆成了粽子!
身形被困的瞬间,那些丝线上所携带的古怪力量便瞬间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灵力运转。
骆天星还想再挣扎时,却骇然发现自身丹田紫府内的元婴身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大量密密麻麻的灵光丝线。
“休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若非念在相识一场,你如今早已身死道消。”
大盈真君沙哑而又冰冷的声音响起。
随后骆天星便是看到破旧木船上的他轻轻挥手,将木船上的沈元驱逐离开。
“沈小兄弟再考虑一下吧。”
“到底要不要用所有人的命继续与老夫置气。”
“那东西在老夫心目中的价值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话音落下,他便是将沈文安丢在了破旧木船的船舱内,负手转身,欲要离开九州世界。
“老家伙,文安若是少一根头发,沈某保证你此生都别想再见到那东西。”
虚空中,破旧木船微微一顿,船上的大盈真君侧目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破旧木船在身后诸多九州世界修士的注目下,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爹!”
“爷爷!”
虚空中,沈文煋和诸多小辈此时全都围了上来。
望着面前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众人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都回去吧。”
痴痴望着木船消失的方向,沈元思忖许久,最终以沙哑的声音开口。
身后虚空诸多修士闻言,面面相觑一番,陆续拱手离开了此处。
而被困虚空的黑龙真君与骆天星二人在大盈真君走后许久,身上那古怪的丝线便也慢慢消失。
重新恢复自由的二人看了一眼沈元他们,当即就要朝九州世界外追去。
“二位。”
沈元见状,倏然开口喊住了二人。
骆天星和黑龙真君顿住脚步,互相对视一眼后来到了沈元跟前。
“道友,吾等难道就这般看着文安被那老匹夫带走?”
黑龙真君面带急色开口。
骆天星也同样一脸担忧。
他最初接触沈家,认识的就是沈文安。
数百年的交情,让其对沈文安有着极深的感情。
沈元嘴唇嚅动几许,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道:“文安不会有事……”
“眼下若是不让老家伙将文安带走,一场大战下来,我九州世界怕是要生灵涂炭不说,诸位也都难逃一死啊。”
“死就死!”
“本座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从那老匹夫身上啃下几块肉!”
黑龙真君愤怒开口。
“黑龙道友。”
相较于黑龙真君,骆天星明显冷静了许多。
他静静望着面前的沈元道:“沈道友方才和那老家伙说了些什么?”
沈元微微摇了摇头:“骆老再给沈某两年的时间。”
“两年之后,沈某会想办法将文安救回来。”
说完这话,他便自顾转身,朝着衍圣峰而去。
他所说的这个两年时间其实就是下一次九元谪仙观开启的时间。
到那时,正好是他前往九元谪仙观听道的第一百年,可以参加九元谪仙观的百年考核。
他之所以将希望都寄托在下一次前往九元谪仙观的听道上,百年考核是其一,其二便是借助下一次的听道,他有把握悟出大盈仙府那甬道上的符文禁制。
到时打开了大盈仙府那条甬道,将里面的好东西搜刮一番,再想办法以仙府换回沈文安。
除了这些,他今日之所以让大盈真君带走沈文安,还有着其他的打算。
让那老家伙把人带走,因为大盈仙府之事,短时间内他并不敢对沈文安做什么,此举只是为了让大盈真君安心,给己方争取一些时间。
两年之后,九元谪仙观开启,不仅是他,还有赤鸢上人也要前往仙观听道。
而今的赤鸢上人正在和沈家众人一起修炼【肃杀金灵】之力。
他估摸着,到时候借助九元谪仙观的道钟钟声,有极大概率能让赤鸢上人掌握这种力量。
且如今沈崇明和赤鸢上人以及沈狸正在前往沉渊之地的路上。
三人若是能够从沉渊之地得到一些对老乞丐有帮助的东西,让其恢复伤势归来。
又是一大底气。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时间。
这种情况下,让大盈真君带走沈文安,不当初与其发生冲突已是最好的选择。
然谋划终究只是谋划,说到底他还是在拿儿子的命在赌。
此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沈元当是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回到衍圣峰阁楼的顶层,沈元负手站在窗边,神情悲痛的望着远处的天空。
这一刻,他倏然有些后悔让沈家踏上修行之路了。
若非如此,世俗凡人碌碌一生不过百年,哪里会有这般坎坷?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又重重叹了口气。
世俗黎庶的寿命是不过匆匆百年,但同样,生老病死与衣食住行等诸多在修士眼中不起眼的事情,同样也都是人生路上的坎坷。
修士也好,世俗黎庶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倒是谈不上谁比谁容易。
“人生哪有坦途?”
“文安呐,为父让你受委屈了。”
知子莫若父,沈元了解沈文安的脾气。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沈文安想不明白自己的谋划,从而为了不被大盈真君拿来当人质,要挟家人,心中生出自寻短见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