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木船在浩瀚无垠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船首位置,大盈真君蹲坐在甲板上,手持墨玉鱼竿,在静静垂钓。
木船的另一边,沈文安静静的坐着,其身上禁锢身躯和神魂的诡异丝线已经被解除。
如今的他正小心翼翼探出一缕极为细小的神识,想要寻找一丝逃生的机会。
“不用试了。”
“小友若是能在老夫眼皮底下逃走,老夫便可以自戕而死了。”
大盈真君连头都没回,淡然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沈文安收回神识,眸光静静的望着他,思忖片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大盈真君闻言,迟疑片刻微微侧目道:“动什么手?”
听到这个答案,沈文安的眉头倏然紧皱。
“我不是你那仙术《灵胎七星仙箓》的命星指引之人吗?”
“你杀青月道宗的司空景洪,杀大埆秘境的秘境之主等人,为的不都是恢复自身的修为和记忆?”
大盈真君笑了。
“果然,老夫还是小瞧了你们沈家拥有的大气运。”
“老夫如此隐秘的手段,竟是都被你们了解的一清二楚。”
他将手中的鱼竿插在木船甲板的缝隙里,缓缓转过身,凝望着一脸平静的沈文安似笑非笑道:“这一切都是你父亲推衍出来的?”
沈文安还未答话,大盈真君倏然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他没这个实力。”
“应当还是从一些老怪物口中听说的……”
自语之后,他便抬头看向沈文安道:“沈家背后应该站着某些来自旧天庭的仙神势力吧?”
沈文安没有回答。
大盈真君想了想又道:“看来老夫当年还是失算了。”
“本以为沈家只是身怀旸淖之地的本源福泽照顾……”
话说到这,大盈真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当年在旸淖之地,他不惜浪费了大量的精力进行伪装,接近沈家,为的就是和沈家结缘,借助沈家的福泽气运更好的完成自己的谋划。
事实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只不过这撒出去的网,最终收的还是有些急了。
沈家的福泽气运远不止局限于当初的旸淖之地。
大盈真君有些后悔,当时若不是因为着急收网,继续放长线,维持着和沈家的因果关系。
时至今日,自己应该还能享受到沈家的福泽气运所带来的好处。
心中懊恼之后,他又想到了沈家和当年旸淖之地幸存下来的生灵们如今所居住的那方世界。
先前闯进九州世界时,他也未曾细想。
进入九州世界后,同样也只是感受到那方小世界似乎有些不一样。
如今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大盈真君倏然觉得那方小世界明显和沧湣七十二界中的诸多小世界有着许多不同之处。
想到这,其缓缓转过头,目光望向了九州世界所在的方向陷入思索。
然就在此时,一道犀利的剑芒倏然从木船的另一侧激射而来!
这道剑芒气息极为内敛,但剑芒之中所蕴含的却是一种“秋意肃杀,万物凋零”的可怕意境!
剑芒的速度极快,宛若一道闪电般,目标直指大盈真君的头颅!
锵!
失神望着九州世界方向的大盈真君看似没有任何戒备。
一根玄色三角小旗却是在剑芒逼近他头颅仅有寸许的位置时,突兀出现!
玄色三角小旗表面散发出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墨色屏障,轻易就将那剑芒挡下。
然就在那剑芒和玄色小旗生出的墨色屏障相撞,爆发出一道可怕涟漪的瞬间,沈文安的身形动了。
其手持长剑,在这极短的距离下,身形与手中的长剑一起化作一道可怕的青色长剑,直接朝大盈真君的身躯斩去!
大盈真君不紧不慢转过身,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迎着那恰巧刺到近前的长剑屈指一弹。
嘭!
人剑合一的沈文安瞬间被这一指头弹的倒飞出去。
其身形落在破旧木舟的船尾,嘴角挂着血迹,面色凝重望着对面的大盈真君。
迎着他的目光,大盈真君嗤笑道:“怎么,想要激怒老夫,让老夫杀了你?”
沈文安没有答话。
他心中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并不知道在九州世界时,父亲和这老家伙聊了什么,更不清楚父亲的具体谋划。
眼下大盈真君将他从九州世界擒住,却没有着急动手,沈文安稍稍一想便意识到,老家伙肯定是在拿自己当人质,想要威胁父亲交出什么东西。
自身生死他早已不在乎。
而今沈家坐拥赤鸢上人,骆天星以及黑龙真君三大化婴真君,其余族人中,大哥沈文煋,徐湛都已经达到体修六境,沈崇明和沈狸如今也都是紫府巅峰,再往下还有徐承平……
这个时候即便身死,他也没有太多的担心了。
老家伙想要拿他当人质,威胁沈家,他是断然不能遂了这老匹夫的愿。
“你想死,老夫却还不想现在杀了你。”
大盈真君呵呵一笑道:“不过,老夫也要让你知晓,你若死了或逃了,老夫便立即杀向沈家,将那方世界所有生灵全部抹除。”
“小友,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他便再次转过身,将那墨玉鱼竿握在手中,继续垂钓。
其实,他并非不想杀了沈文安,只是现在还不能杀罢了。
如他这般喜欢玩弄谋略之人,大都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那便是掌控人心。
九州世界一行,和沈元的博弈之中,他隐隐落了下风,心中自是有着诸多不甘。
如今抓来沈文安,一方面是为了《灵胎七星仙箓》的完整,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借他和沈元再次进行一番心理博弈。
大盈真君自认为很了解沈元,知晓他是一个重视亲情之人。
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儿子抓走,就是为了让他清楚的知道,拿大盈仙府威胁自己没用,反倒是他这儿子随时都会被自己斩杀吞噬。
他很享受这种抓住他人软肋,一点点击溃对方心理防线,最终看到对方崩溃妥协的模样。
同样的,他也看出了沈文安的打算,才会说出方才那句话。
而事实证明他确实拿捏住了沈文安的软肋。
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是让沈文安心中不敢再生出寻死的念头。
愤恨盯着大盈真君的背影,沈文安双眸微眯,思忖许久,只能暂时忍下想要继续出手的冲动,静静等待其他机会。
……
所谓福祸相依。
九州世界遭到入侵,沈家二代的沈文安被当面抓走之事在整个九州世界的修士圈里迅速传开,闹得人心惶惶。
然这个时候,沈崇玄和沈修砚父子先前谋划借助《诛贼檄文》传播文道之事却推行的十分轻松。
一切都如同父子二人先前谋划的那般。
沧湣海域修行界有不少势力对于这个新兴的修行体系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甚至有些排斥。
但在整个沧湣海域依旧处在清剿叛徒的浪潮下,一些势力刚有所动作,便会有一些和他们不对付的势力立即跳出来,给他们扣上“无相禅寺派系”的帽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诸多同等势力联手围攻,山门被破,家族被灭,各种资源和弟子被人瞬间瓜分的干干净净。
小势力之间是这样,诸多大势力之间也同样如此。
局势动荡不安之际,没有哪个势力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
这般情况下,沈修砚在请示了沈元之后,果断派出了大量的文道修士走出九州世界,在整个沧湣海域掀起了文道修行的浪潮。
苍梧海崖,无相禅寺。
外界熙熙攘攘的“诛贼”浪潮并未波及到无相禅寺小世界内部。
那些修士虽然喊的声音大,闹的也很欢,但也都不是傻子,没人敢冲到无相禅寺的小世界内找死。
雅致的禅房内,毋蛮尊者沉着脸盘坐在蒲团上。
对面,戌水真人徐鄢惬意的捏着青玉茶盏的盖子,刮着杯中茶沫。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喝茶?”
望着徐鄢这般动作,大盈真君面色一沉,冷声开口。
徐鄢抿了一口茶水,将手中茶盏放在案牍上笑道:“尊者修禅功,今日为何会比属下更沉不住气?”
“你!”
毋蛮尊者体表慢慢氤氲出一股凌厉的气息,双眸死死瞪着徐鄢道:“你不该给本座一个解释吗?”
徐鄢闻言,故作不解道:“尊者此话何意?”
“属下……”
“少给本座装!”
“大盈真君那老东西是你拉进来的!”
“大埆秘境的两个蠢货也是你引到我无相禅寺外的!”
“之后的一切也都是因此而起,你今日若是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本座……”
“尊者——”
眼瞅着毋蛮尊者越说越愤怒,徐鄢忙起身拱手道:“尊者莫要动怒。”
“属下本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曾想尊者只是为了这件事而生气。”
“尊者可是错怪属下了。”
徐鄢故作委屈的叹了口气道:“属下先前一直在说,咱们之间才是真正的至交。”
“那大盈真君不过是一个饵,拉他进来只是让他帮咱们探路。”
毋蛮尊者冷笑道:“至交?”
“本座算是发现了,我无相禅寺在你眼中怕也是和大盈真君一样,都是垫脚石吧?”
“怎么会!?”徐鄢忙惊讶反驳道:“尊者当真是误会属下了。”
“尊者还记得您上次说,在归途海崖偶遇大盈真君和那南黎散修赤鸢上人大战之事吗?”
毋蛮尊者眉头微皱道:“此事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徐湛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有关系!”
“关系大着呢!”
“属下前段时间暗中让梼杌商盟查了那岳家小辈,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毋蛮尊者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被其压下,冷哼一声道:“别卖关子,赶紧说。”
徐鄢淡笑拱手:“先前属下不是与尊者说过,那岳家小子疑似接触过一些见过‘大道之种’的存在。”
“起初,属下一直认为那见过大道之种的存在会是冰神宫的某一位修士。”
“直到前些时日,梼杌商盟借助冰神宫之间的派系斗争,从冰神宫一个老不死的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
“在岳家那小辈和楚香虞之间,还有一方隐藏极深的势力。”
“据那老家伙透露,那伙隐藏极深的势力和楚香虞当年在旸淖之地道崩时,带回冰神宫的一位弟子有关。”
听到这,毋蛮尊者已经全然忘记了向徐鄢讨要解释之事,其面露思忖许久,疑惑开口道:“你的意思是……那伙神秘势力就是见过大道之种的存在?”
徐鄢微微点头。
“情报这一块,属下自是不如尊者您和您手中的无相禅寺。”
“此番便是想让尊者查证一番,看看楚香虞当年自旸淖之地带走的弟子到底是谁?”
“那弟子是不是和南黎散修赤鸢上人有关系?”
毋蛮尊者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其思忖许久后开口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
抬头看向徐鄢,毋蛮尊者淡笑道:“在此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说清楚,那大道之种一旦得手,该如何分配的问题。”
迎着他的目光,徐鄢微笑拱手:“此事无须商议,理应归尊者。”
“哦?”
听到这话的毋蛮尊者并未有多高兴,心中反倒是对于徐鄢这话生出了诸多疑惑。
“你莫不是又在算计本座吧?”
徐鄢闻言,无奈叹息道:“尊者为何总把属下想的如此不堪?”
“不瞒尊者,属下并无太大的野心,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跳出被人当狗使唤的樊笼罢了。”
毋蛮尊者脸上写满了不信任,眸光狐疑的打量着他。
“属下可以立誓!”
徐鄢见状,当即开口立下了誓言,明确说出了日后但凡能够找到大道之种,绝不会染指的想法。
毋蛮尊者尽管心中依旧还有疑惑,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其这一步棋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阴谋,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
“来人。”
他轻声喊了一声。
禅房门外,一名释修弟子恭敬走进房间行礼。
“住持。”
毋蛮尊者手中光芒一闪,取出一块玉简,朝里面注入一道法力抛向那释修道:“立即启动无相传音阵,让人查清楚玉简内的事情。”
那释修捧着玉简恭敬拱手:“是。”
释修离开之后,毋蛮尊者再次看向徐鄢道:“本座的身份已经暴露,那些旧天庭的疯子可都盯着本座呢。”
“就连无相禅寺小世界外,也一直有着不少蠢货在徘徊,时刻准备猎杀我无相禅寺走出小世界的弟子。”
“眼下,诸多事情本座和无相禅寺不便插手,你需要多担待一些。”
徐鄢微微拱手:“尊者放心便是。”
毋蛮尊者点了点头,随之话锋一转道:“大盈真君那老家伙离开无相禅寺后去了哪里?”
“你当真有把握掌控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