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世界,太玄峰。
峰顶小院的演武场内,一身青色锦衣的沈文安看向面前的骆天星抱剑拱手:“多谢骆前辈。”
骆天星瞥了一眼被割破的衣袖含笑摆了摆手。
“秋主肃杀,你这【肃杀金灵】之力虽还未修成,倒是提前将秋意肃杀融入了自己的剑意之中。”
“以你现在的实力,当称得上化婴真君之下的无敌之境。”
听到他的夸赞,沈文安手中光芒一闪,将长剑收进了储物袋中笑着开口道:“前辈谬赞了,文安可担不得这化婴之下无敌的名头。”
骆天星见此,忍不住笑道:“你小子当年可不是这般。”
“怎么,修为越高,越谨慎了?”
“你所谓的‘宁折不弯’与‘剑修锋芒’呢?”
沈文安没有立即答话,微微躬身伸手道:“前辈,请。”
二人一同缓步来到演武场边上的长廊落座。
沈文安理了理衣衫答道:“犹记得晚辈当年初识剑道,一直奉行前辈方才所说的那两种理念。”
“那时候晚辈觉得,剑修者,剑在手,当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那现在呢?”骆天星轻轻捋着颌下胡须轻笑道。
沈文安没有说话,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显然,岁月和时事让他对于这份理念有了一定的改观。
骆天星见状哈哈一笑。
“莫要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世人都知吾等修士需要修心。”
“然这心境的修炼过程,其实只是一个向内探索,叩问本心的过程。”
“大道万千,每一条道是都有自己的特色,但吾等修士修道的过程却并非是让自己完全贴合于道,成为大道的傀儡。”
顿了顿,骆天星看向他道:“就如你所走的剑道。”
“有人刚猛洒脱,偏好重剑无锋,走重剑借势之道,招式大开大合,为人耿直不屈,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有人却是阴险狡诈,行软剑短匕的刺杀之道,行事不计过程,注重结果,为人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还有人心怀侠义,三尺青锋只为心中的道义而生,为人谈不上正邪,剑下只斩心中不快之事。”
“都是剑修,单论修行而言,他们都无对错。”
沈文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些话,若是换做百年前听到,他定会嗤之以鼻,甚至还有可能出言反驳。
但现在却明显不一样了。
骆天星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你先前还是受到了老朽当年那老友的影响。”
“十三当年就是老朽所说的第三种人。”
“当年大盈真君莫名其妙斩杀了豢龙真人,老朽不知内情,但十三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最终才会如此决绝。”
沈文安幼年时身怀旸淖七子之一的执剑者剑十三残魂一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十三的残魂影响了你的性格,也影响了你的剑道。”
“而你本人终究是和他不一样。”
“你是一个恋家之人啊。”
骆天星沉声开口。
沈文安听后神情有些怔然。
恋家?
或许是吧。
他依稀记得,从幼年开始,外人在他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家人却是他最大的软肋。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六岁时,仗剑斩杀那些窜入自家果园偷抢果子,还要出手打人的流民。
会在当年的黑水阁前,因为自己引动了黑水潭底的龙魂法剑被两名忠心守阁的村民看到,毫不留情出手将二人当场斩杀。
因为那时候的他很清楚,仙宗已经降临旸淖之地,黑水潭的特殊之处,但凡泄露出去丁点消息,整个沈家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屠尽。
他不在乎自己背上弑杀的骂名,只是想要将一切不利于家人的危险都扼杀掉。
再之后,兄长的岳父黄轻舟葬身西荒蛮族之手,父亲让仅有胎息境的他出手杀向西荒。
在明知西荒有百兽山数位胎息修士镇守的情况下,他还义无反顾的去了。
倒不是说他当时多么孝顺,盲目的听从了父亲的话。
只因为那时候他也明白,黄轻舟是沈家的亲家,他被杀,沈家若是都没有一点反应,在当时旸淖之地那种微妙的局势下,沈家同样会被认作软弱可欺,没有血腥。
到那时候,沈家的基业会被蚕食,家族也会被当时的各大仙宗瞧不起,后果只会更加可怕。
这些年,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的的确确也都是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先家后己。
见他沉思不语,骆天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随着你的修为越来越高,十三的残魂对你的影响便会越来越弱。”
“莫要彷徨,现在的你才是真实的自己。”
“现在的道,也是最适合你的道。”
“剑者,过刚易折,过柔又会失了本性,刚柔并兼,守住本心才是最好的。”
沈文安暗暗点了点头:“多谢……”
他的话都没说完,耳畔便倏然响起了沈元略显急促的传音声。
“文安,大盈真君那老家伙找上门来了!”
同一时间,长廊内的骆天星也注意到了九州世界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现象。
苍穹倏然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内,一艘破旧的木船横渡虚空,慢慢自那裂缝中挤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骆天星神色大变!
其身形倏然站起,化作一道流光迎着那突然出现在九州世界苍穹之上的身影冲去!
沈文安略微愣神之后,也跟着化作一道剑光冲向虚空。
大盈真君与其身下的破旧木船刚出现在九州世界上空,整个九州世界的各处便倏然有着大量的灵光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只不过,这些并未被他放在眼中。
此时的大盈真君正好奇的打量着九州世界的虚空。
在其眸光注视的方向,虚空中,一身月白长衫,身形略显消瘦的沈修白负手隐于虚空之中。
他并没有彻底显化真身阻止大盈真君,只因为先前在感受到有人想要强行闯进九州世界,被他感知到并告诉了太爷爷沈元。
得知要闯进来的人是大盈真君,沈元只是略微思忖,便果断阻止了沈修白调用九州世界所有的本源力量进行阻止。
因为一旦那样做,九州世界的秘密便会在瞬间暴露。
他清楚大盈真君闯进九州世界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找到《灵胎七星仙箓》命星指引的沈文安。
作为九州世界的本源意志,沈修白没有把握能够将老家伙斩杀,最多也只是将其驱逐。
这样的话,九州世界的特殊之处一定会被大盈真君知晓。
其背后可是还有着当今沧湣海域天榜第一的强者毋蛮尊者与当下沧湣海域最强大的势力无相禅寺。
牺牲儿子一人与牺牲整个九州世界亿万黎庶是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情。
他现在也只能先稳住沈修白,让他先不要妄动,由自己和大盈真君先谈谈再说。
九州世界的苍穹之上,大量九州世界的修士包括凉州的诸多妖修此时全都汇聚在那艘破旧木船不远处的虚空中,数量足足有数万。
修士大军的前方,沈元负手立于虚空之上,一身灰色衣袍随风飘动。
其身旁则是站着骆天星与黑龙真君以及沈文安等九州世界的最强战力。
众人眸光凝重的望着对面立于破旧木船船首位置的斗笠身影。
木船上,大盈真君缓缓抬起头,眸光扫向众人,最终停留在沈元与黑龙真君以及骆天星三人身上。
“沈小兄弟,百余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他这话一出口,沈元的心微微一沉,随之淡然道:
“老家伙,你的记忆恢复了?”
大盈真君听到这话,眸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思忖几息,他倏然笑道:“小友原来都知道啊。”
“沈小兄弟当真好手段。”
他是一个聪明人,在知晓沈元竟然知道他以释修神通【三世身】和仙术【灵胎七星仙箓】两种秘术转生失忆之事后,便瞬间猜到,先前沧湣海域诸多针对自己的传言和一系列举措应该都是出自沈元之手。
沈元含笑摇了摇头:“比不得前辈的算计。”
话音落下,其眸光直视着大盈真君面庞淡然道:“老家伙,今日非出手不可吗?”
大盈真君闻言,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沈文安。
“真快,转眼间,文安小友都已是紫府巅峰了……”
沈文安双眸微眯,静静望着他也没答话。
倒是其身旁的骆天星皱眉开口道:“老家伙,你已经恢复了修为和记忆,过往的交情当真不足以让你放过文安吗?”
大盈真君轻笑一声道:“天星啊,你了解老夫,何必问出这种问题?”
“你!”骆天星面露愤然,怒指着他,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
都是老交情了,大盈真君似乎很有耐心,并未像先前猎杀其他命星指引之人那般,上来便直接动手。
其眸光缓缓看向沈元道:“沈小兄弟,老夫可是亲眼见证了小兄弟一家自世俗农夫,历经短短数百年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般掌控一方小世界的修行世家。”
“小兄弟的智谋和才能,让老夫都自叹不如。”
“老夫有个提议,沈小兄弟可愿听上一听?”
沈元没有答话。
他其实已经知道这老家伙要说什么。
“沈某若是拒绝呢?”
迎着大盈真君的目光,他缓声开口。
大盈真君愣了一下,随之嗤笑道:“老夫刚夸小兄弟有智谋,如今却是为何这般不识时务?”
“小兄弟觉得你们现在有拒绝的资格吗?”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在场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骆天星道:“天星啊,旸淖之地的道崩劫难你已安稳度过,修为更是又上一层楼。”
“值此天地局势大变之际,你我兄弟再次联手,未来仙路巅峰未尝没有你我兄弟的一席之地。”
骆天星闻言冷笑道:“老家伙,你也是一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又怎会说出这般蠢话?”
“老朽这条命是沈家给的,今日即便是死,也定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陪葬?”大盈真君轻轻摆了摆手道:“不不,你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还有你。”他的目光看向了沈元另一边一直怒目瞪着自己的黑龙真君道:“豢龙当年自以为把你藏的很好,殊不知老夫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之所以任由他将你藏起来,不过就是为了将计就计,以你压制旸淖之地的复苏,为老夫的诸多谋划多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天星和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老夫当年为何要杀豢龙吗?”
“今日老夫便是告诉你们。”
“因为他太妇人之仁,太蠢了。”
“这一点,从他将老夫所赠的仙晶用在你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黑龙真君本就是一个暴脾气,此番哪里容得大盈真君在此诋毁被他视作恩人与生父的豢龙真人?
大盈真君的话音刚落,黑龙真君便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身化一道黑芒直接冲了上去!
“老匹夫,本座今日便是要帮老主人复……”
黑龙真君嘴里的那个“仇”字都没有说出来,身形便是被一道近乎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勒住!
那丝线不仅禁锢了他的身形,连同其一身的灵力也都被死死困在体内,动弹不得。
堂堂化婴后期的龙属,此时竟是这般憋屈的被吊在虚空中,连话都说不出来。
“和你的主人一样蠢……”
制住黑龙真君,大盈真君还不忘补上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黑龙真君闻言,双眸之中近乎燃起实质性的怒火。
眼下但凡其体内的灵力还能运转,他估计都会不顾一切的自爆元婴,和大盈真君同归于尽。
远处,沈家的诸多修士,包括沈文安等人在内,望着被吊在虚空中的黑龙真君,面色全都变得十分凝重。
他们都清楚黑龙真君的实力。
那可是化婴后期的龙属!
如今只是一个照面,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制住了!
沈元身旁,骆天星体表灵力翻涌,已然有了要出手的打算。
见此,沈元沉声道:“骆老先别急,让老夫与他谈谈吧。”
话音落下,他便是虚空踏步朝着大盈真君走去。
“爹!”
“爷爷!”
“太爷爷!”
身后,沈文安与沈文煋以及诸多沈家后辈全都紧张大喊。